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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4章 正骨
    扳手咬合螺母的脆响,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伟手里捏着那一厚叠测试报告,手电筒的光柱随着他的手抖动,在墙上乱晃。“这不科学……吕师傅,频谱分析图显示是一阶惯性力不平衡,这是发动机内部曲轴配重的问题,或者是车架刚度不够。你光动几个螺丝,怎么可能改变共振频率?”

    他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满身油污的“棒棒”。那些图纸可是几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工熬了半个月才算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代表着严谨的力学推导。

    “数据是死的,铁是活的。”

    吕家军头也没回,手里的扭力扳手并没有急着发力,而是先把发动机前后四个吊架上的长螺栓全部拧松。原本紧绷的车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像是人伸了个懒腰骨节错位的响声。

    “听见没?”吕家军停下手,“这叫憋着劲儿。你们装配的时候,为了赶进度,是不是先用风炮把这一头打死,再去硬掰另一头?”

    林伟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流水线上都是这么干的,效率高……”

    “屁的效率。”吕家军啐了一口,手里的扳手套上了左前方的螺母,“发动机和车架之间是有公差的。你先把一边锁死,发动机就是歪着身子硬塞进去的。平时看着没事,一上高转速,这股劲儿就像弹簧一样,把震动放大十倍。”

    毛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举着应急灯凑过来:“军哥,这就跟咱穿鞋一样是不?鞋带系太紧,脚背疼?”

    “差不多是那意思,但这比穿鞋要命。”

    吕家军不再废话,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给病人做手术。他没有把任何一颗螺丝一次性拧到底,而是遵循着一种奇怪的顺序:左前,右后,右前,左后。

    交叉对角,分级预紧。

    第一遍,只是带上劲,让螺母贴合垫片。

    第二遍,加上三分力,让胶垫开始受压。

    第三遍,才是真正的锁紧。

    林伟看得眼睛发直。这种操作手法极其繁琐,在追求速度的流水线上绝对会被车间主任骂死,但吕家军每拧一下,那动作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感,不急不躁,稳得吓人。

    “这就是消除内应力。”吕家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最后一次用力,扭力扳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是力矩到达预设值的信号,“给铁‘正骨’,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十分钟后,四颗主螺栓全部归位。

    吕家军直起腰,把满是油污的手在帆布包上蹭了蹭:“去,找杯水来。”

    “要水干嘛?喝?”毛子一脸懵。

    “让你去就去。”

    毛子不敢磨叽,跑到角落的休息区,找了个一次性塑料杯接了满满一杯水跑回来。

    吕家军接过水杯,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台JH125光溜溜的油箱盖上。

    “点火。”

    林伟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再次拧动钥匙。

    “轰——”

    发动机启动。怠速平稳,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热气。

    油箱上的塑料杯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怠速看不出来,要看高转。”林伟死死盯着那个杯子,声音紧绷,“问题都在六千转。”

    吕家军也没说话,直接伸手握住油门转把,手腕猛地一沉。

    转速表的指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瞬间窜了上去。

    三千转。

    四千转。

    五千转。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咆哮,整个车间都在回荡着这种金属撞击的声浪。毛子和梅老坎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林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按照之前的测试,只要过了五千五百转,这台车就会像帕金森病人一样剧烈抖动,后视镜会花,车把会麻,油箱上的东西根本站不住。

    指针划过六千的刻度线。

    吕家军稳住油门,眼神冷峻地盯着油箱。

    那只轻飘飘的塑料杯,竟然像焊在油箱上一样,纹丝不动!

    杯子里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只有细微的高频波纹在闪烁,却没有任何飞溅或者剧烈晃荡的迹象。

    “这……这怎么可能……”

    林伟像是被抽走了魂,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再看。

    杯子还在那儿立着,稳如泰山。

    那种让整个技术部焦头烂额、让王主任拍桌子骂娘、让几十台新车面临报废的恐怖共振,消失了。

    就因为几颗螺丝拧的顺序不一样?

    “神了!军哥,真神了!”毛子兴奋得想大叫,被吕家军一脚踢在小腿上。

    “小声点!”

    吕家军松开油门,发动机的声音迅速回落。他拿起那个杯子,仰头把水灌进嘴里,喉结上下滚动,在这死寂的车间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爽。”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看着地上的林伟,“大学生,看明白了吗?有些东西书上不写,那是铁教给我们的。”

    林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摩托车旁,像抚摸情人一样摸着依然温热的发动机吊架。他不信邪地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报废车,再看看这台被吕家军“正骨”过的车。

    “扭矩分配……内应力释放……”林伟嘴里念念有词,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狂喜,“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装配工艺导致了车架预应力过大,改变了系统的固有频率!只要释放掉这个力,频率就错开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吕家军满是油污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师傅!不,老师!你……你救了我的命!这一批车有救了!嘉陵有救了!”

    这一刻,什么学历,什么身份,什么国企大厂的傲气,在这个年轻的技术员心里统统碎成了渣。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眼前这个连工作服都没有的男人,就是神。

    吕家军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别叫老师,我受不起。既然问题解决了,我们的交易……”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林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明天我就去找总工汇报!我要告诉他们,这个方案是你……”

    “吱嘎——”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响起。

    那是车间正门沉重的铁闸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两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了车间的黑暗,直直地照在几人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谁在里面?!不想活了是吧!”

    一声粗暴的怒吼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那是厚底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坏了!保卫科!”林伟脸色瞬间煞白,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变成了恐惧,“这个时候怎么会巡逻到这儿?”

    吕家军眯起眼,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逆光中,他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领头的那人手里,还拎着一根黑黝黝的橡胶警棍。

    “跑不了了。”梅老坎往后缩了缩,声音发抖。

    吕家军却没动,反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就着刚才还没完全冷却的发动机缸头,刺啦一声点燃。

    火光映照出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慌什么。”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冲过来的保安,“正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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