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直愣愣地砸在水泥地上，烤得人后背发烫。吕家军蹲在第一台车旁边，手里的套筒扳手刚卡住后吊架的主螺母，手腕稍微一发力，心里就咯噔一下。

    空的。

    螺母像是在油里泡过一样，根本吃不上劲，随着扳手的转动原地打转。滑丝了。

    这绝不是自然磨损。新车出厂，螺纹都是崭新的，除非有人故意用风炮把螺纹打烂。吕家军侧过头，视线穿过车架的缝隙，正好撞上王建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王建国站在阴影里，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打着节拍，眼神里满是戏谑。那意思很明显：我看你拿什么拧。没得螺丝吃劲，你就是大罗金仙也定不住这台发动机。

    周围的技术员们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赵兴邦摘下眼镜擦了擦，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现场气氛的诡异。

    “怎么？吕厂长，第一颗螺丝就卡住了？”王建国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刺，“要是拧不动就别勉强，别把我们的车弄坏了，这可是国有资产。”

    吕家军收回目光，脸上没半点慌张。他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掏出昨晚梅老坎连夜加工的那把黑乎乎的橡胶垫片。

    “老坎，上家伙。”

    梅老坎早就候着了，闻言立马打开工具箱，递过来一把平头起子。

    吕家军把那枚特制的橡胶圈塞进螺母和吊架的缝隙里，起子一顶，橡胶圈被强行挤了进去。接着，他再次套上扳手，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橡胶在高压下瞬间膨胀，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死死填满了那些被破坏掉的螺纹间隙。原本打滑的螺母，在橡胶的反弹力作用下，竟然奇迹般地吃上了劲。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螺母稳稳地锁死在了预定位置。

    王建国敲打胳膊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怎么可能？那螺纹明明已经烂成豆腐渣了！

    吕家军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和梅老坎就像两台精密的机器，配合得天衣无缝。梅老坎递垫片，吕家军塞入、上紧、回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那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第二台、第三台……

    原本需要半小时的工序，两人只用了十分钟就处理完了前五台车。吕家军站起身，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橡胶屑。

    “点火。”

    林伟早就等得手心冒汗，听到指令，立刻冲上去，挨个拧动钥匙。

    “轰——轰——轰——”

    五台发动机同时发出咆哮，声浪汇聚在一起，震得人心头发颤。转速表指针齐刷刷地指向六千转。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五台车。没有跳动，没有位移。放在第一台车油箱上的那杯水，水面平静得像镜子一样，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几个拿着测振仪的技术员傻了眼，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平滑得不可思议。

    “这……这数据……”一个年轻技术员结结巴巴地喊道，“震动幅度降低了80%！比……比日本原装进口的还要稳！”

    王建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他死死盯着那些螺母缝隙里挤出来的一点点黑色橡胶边缘，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不通，那些烂掉的螺纹怎么可能锁得住几百公斤的扭力？

    这是什么邪术？

    赵兴邦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车前。他伸手摸了摸车架，感受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颤，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好一个应力释放！好一个以柔克刚！”

    赵兴邦转过身，带头鼓起了掌。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响亮。

    周围的技术员们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鼓起掌来。尤其是那些被震动问题折磨了半年的年轻人，看着吕家军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这哪里是修车的，这简直就是变魔术。

    林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穿着脏工装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赌赢了。不仅赢了技术，还赢回了尊严。

    掌声中，王建国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作弊，想说那些橡胶垫片不合规矩，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要是让人知道螺孔滑丝的事，查起来，那就是故意破坏生产，这罪名他背不起。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吕家军走到赵兴邦面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没看王建国一眼，这种无视比当众扇耳光还要狠。

    “小吕同志，”赵兴邦紧紧握住吕家军满是油污的手，语气激动，“你给我们上了一课啊。这就是工匠精神！这就是我们嘉陵现在最缺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吕家军脸上：“说吧，你要什么奖励？奖金？还是工作指标？只要政策允许，我赵兴邦绝不含糊。”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吕家军开口。几万块的技术转让费？还是几个嘉陵的正式编制？这对于一个乡镇企业的小老板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吕家军抽回手，挺直了腰杆。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梅老坎和毛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巍峨的技术大楼。

    “赵总工，我不缺钱，也不缺工作。”

    吕家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我要嘉陵的一级供应商资质。我要让兄弟机械厂的产品，堂堂正正地装在嘉陵的摩托车上，卖到全国去！”

    人群一片哗然。

    王建国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小子疯了？放着现成的实惠不要，非要那个最难啃的骨头？

    赵兴邦也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吕家军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好！有志气！”赵兴邦大手一挥，“采购科那边我去打招呼。只要你的产品质量过硬，嘉陵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阳光下，吕家军咧嘴笑了。这一刻，他终于拿到了那张通往未来的入场券。而躲在角落里的王建国，看着那张笑脸，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