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咆哮,撕裂晨雾。
陈强没有丝毫试探,起步就是全油门。
后轮卷起碎石,像子弹一样打在路边的护栏上。
第一个弯道是急促的“发卡弯”。
正常人到这里都会重刹减速,寻找切入点。
陈强没有。
引擎声反而更尖锐了,那是转速被拉到红线区的哀鸣。
“这疯子!要撞!”毛子惊得跳了起来。
吱——!
后轮锁死,车尾横甩。
他在漂移。
车身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弯心,膝盖上的滑块磨出耀眼的火星,离护栏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出弯瞬间,油门再次到底,车头因扭力过大猛地弹起。
前轮离地半米,依旧稳稳前冲,像一头扑食的黑豹。
吕家军眯着眼,烟头烫到手指才扔掉。
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这台车轴距短,爆发力强,但极不稳定,像匹烈马。普通车手骑上去,要么不敢开油,要么直接被甩飞。
只有陈强这种疯子,敢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底线。
十分钟后。
刺耳的刹车声在路口炸响,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条焦黑的印记。
“黑虎”横停在吕家军面前,刹车盘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泽,焦糊味刺鼻。
陈强摘下头盔,满头大汗,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但他没笑,眉头锁成了川字,气息粗重。
“车架刚性勉强够用,但后悬挂回弹太快。”
陈强指着后避震,语气冰冷专业,“过连续弯的时候屁股乱晃,要是高速弯遇到颠簸,后轮抓不住地,人直接就飞出去了。”
吕家军没废话,从皮卡后斗拎出工具箱。
“阻尼设定是按照理论值调的,实际路况确实偏硬。”
他直接趴在地上,满是油污的手伸进车架缝隙,用一字螺丝刀调整避震底部的旋钮。
“回弹放慢两格,预载加一圈。试试。”
陈强重新戴上头盔,扣紧系带。
“轰!”
这次起步没有刚才那么暴躁。
车身平顺地弹射而出,但在弯道里的姿态压得更低,更稳。
连续的S弯,车身像钟摆一样左右翻飞,流畅得像水银泻地,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速度比刚才更快。
毛子看着手里的秒表,嘴巴张得老大:“乖乖,比刚才快了整整三秒……这特么是人开出来的?”
再次停车。
陈强跨下车,摘掉手套,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反应,也是身体极度透支的信号。
他看着吕家军,眼神复杂。
这台车,懂他。
或者说,造这台车的人,懂他。
每一个零件的调教,都像是为了配合他那种不要命的跑法。
“你想赢谁?”陈强把头盔夹在腋下,声音沙哑。
吕家军擦着手上的油污,目光直视前方:“嘉陵厂队。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
陈强沉默了两秒,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那个笑容里藏着嗜血的味道。
“好。”
“工资怎么算?”毛子赶紧凑上来掏小本本,“咱们现在资金紧张,要是太高……”
“不要工资。”
陈强拍了拍滚烫的油箱,掌心感受着那股余热,“赢了奖金归我,这台车归我。”
吕家军伸出手:“成交。”
两只满是油污和老茧的手握在一起,重重一晃。
回到工厂,气氛变了。
那个只会喝酒的酒鬼不见了。
陈强把那个装满劣质白酒的塑料桶拎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拧开盖子全倒进了下水道。
酒气熏天,混杂着机油味。
“从今天起,谁敢在我面前喝酒,我废了他。”
他脱掉上衣,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直接趴在水泥地上开始做俯卧撑。
一下,两下,动作标准,但身体在剧烈颤抖。
这是长期酒精中毒后的戒断反应,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
毛子想上去劝,被吕家军一把拉住。
“让他练。那是他在跟自己身体里的鬼打架。”
晚上,会议室灯火通明。
黑板上画满了赛道图,密密麻麻全是标注。
陈强手里捏着粉笔,在几个弯角画了刺眼的红圈。
“嘉陵现在的头牌车手叫赵刚,是我以前带过的师弟。”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死人。
“这小子技术全面,稳扎稳打,但他有个致命弱点。”
粉笔在最后一个高速弯重重一点,断成两截,粉尘四散。
“他怕死。”
陈强转过身,眼神阴鸷,“这弯道外侧是悬崖,没有缓冲区。只要有人敢在这个弯从外线超他,逼他让位,他绝对会松油门。”
毛子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外线超车?那就是贴着悬崖跑啊,万一失误……”
“想赢,就把命挂在裤腰带上。”
陈强冷冷扫了他一眼,“他们是穿皮鞋的,怕把鞋弄脏。我们是光脚的,烂命一条。”
与此同时,嘉陵厂队训练基地。
总教练办公室。
一个穿着名牌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电话,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说谁?陈强?”
“他不是在挖煤吗?怎么可能……”
“兄弟车队……吕家军……”
中年男人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连烟盒都捏扁了。
窗外,赵刚正骑着那台崭新的进口赛车呼啸而过,那是嘉陵花费巨资打造的王牌,武装到了牙齿。
可中年男人脑子里全是五年前那个红白色的身影。
那个在雨战中敢关掉牵引力控制系统,横着滑过终点线的疯狗。
“如果是他……”
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点了根烟,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疯狗出笼了。
綦江深山,废弃机械厂。
引擎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横梁上的麻雀。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飞掠而过,弯道处,膝盖上的滑块与水泥地剧烈摩擦,拉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58秒3!”
毛子盯着手里的秒表,嗓子都喊劈了,手里那根用来计数的粉笔头被捏得粉碎。他猛地跳起来,冲着赛道挥舞拳头:“军哥!58秒3!这成绩比嘉陵厂队去年的杆位还快0.2秒!”
吕家军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本,脸上却没多少喜色。他盯着那辆呼啸而过的“黑虎”,眉头微皱。
车停稳。陈强摘下头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整张脸蒸腾着热气。他大口喘息,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后轮抓地力还是差点意思。”陈强把头盔扔给毛子,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出弯给油太早,尾巴会甩。如果是雨战,这车得把人甩到姥姥家去。”
“这已经是普利司通最好的热熔胎了。”吕家军合上本子,递过去一瓶水,“嘉陵那边的轮胎是特供的,咱们买不到。只能靠你的技术补。”
陈强灌了半瓶水,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补得回来。只要我不死,这0.2秒就是他们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