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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1章 慢性毒药
    阳光把柏油路面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陈强坐在车上,右手拧动油门,转速表指针在红区边缘疯狂跳动。

    “轰——轰——”

    排气管喷出的蓝烟比往常更淡,声音却异常清脆,像是嗓子里那口老痰终于咳干净了。

    “怪了。”陈强歪了歪头,隔着头盔喊,“今儿这车顺得不像话,油门轻得跟没挂线似的。”

    吕家军拿着对讲机,站在赛道边的遮阳棚下,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可能是磨合期过了,零件公差正好咬合到位。别废话,上赛道,全油门耐久测试,五十圈,不许松油。”

    “得令。”

    陈强一脚踹进一档,离合弹开,前轮猛地抬起半尺高,落地后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毛子捏着秒表,兴奋得直搓手:“军哥,听这动静,今儿能破纪录啊!那老鼠屎一样的嘉陵厂队,要是听到这声浪,怕是尿都要吓出来。”

    吕家军没接话,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黑色闪电。

    前十圈,快得惊人。

    陈强压弯的角度越来越大,膝盖滑块磨出的火星在弯心连成一片。每一圈的圈速都在刷新,甚至比昨天的最快成绩还要快上零点三秒。

    这对于机械赛车来说,简直是回光返照般的提升。

    “这金刚砂……有点意思。”

    躲在远处山坡灌木丛里的老鼠,举着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金刚砂硬度极高,混入机油初期,那些细微的颗粒就像无数把精密的锉刀,会迅速磨平气缸壁和活塞环上微小的毛刺。这一瞬间,摩擦阻力会降到最低,气密性达到巅峰。

    但这只是死刑前的最后一次狂欢。

    第二十圈。

    陈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杂音:“军哥,水温有点高,一百一了。而且……震动变大了,手把震得发麻。”

    吕家军看了一眼温度计,眉头微皱:“正常,今天气温高,风冷机热衰减来得快。只要不爆水管,就给我顶住。我们要测的是这台拼装发动机的极限,不是让它养老。”

    “明白。”

    陈强咬着牙,没有松油门。

    但他能感觉到,胯下这头原本顺滑的黑豹,脾气开始变得暴躁。发动机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夹杂着一种沉闷的“咕噜”声,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

    那是活塞环正在被金刚砂疯狂切削的声音。

    气缸壁上的油膜被破坏,金属与金属之间隔着一层坚硬的磨料,正在进行最原始、最残酷的相互吞噬。

    第三十五圈。

    速度开始肉眼可见地下降。

    毛子看着秒表,急了:“怎么回事?慢了两秒!强哥是不是累了?”

    吕家军抓起对讲机:“陈强,掉速了!给我拉起来!转速别低于九千!”

    赛道上,陈强满头大汗。

    不是累的,是吓的。

    油门已经拧到底了,可转速表爬升得极其吃力,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后面死死拖着车尾。发动机舱传出来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在刮黑板。

    “不对劲!军哥,声音不对!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磨!”陈强吼道。

    “那是热胀冷缩导致的间隙变小!”吕家军吼回去,“这是最后五圈,必须测出热衰减后的极速!给我拉到一万二!”

    这是赌博。

    赛场上没有仁慈,想要赢嘉陵那种庞然大物,就必须把机器压榨到最后一滴血。

    陈强咬紧牙关,甚至咬破了嘴唇。

    大直道就在眼前。

    他趴低身子,整个人贴在油箱上,减少风阻。左脚连续降档,强行拉高转速。

    “啊——!”

    陈强咆哮着,右手手腕拧转到了生理极限。

    转速表指针颤抖着冲破了一万转,向着一万二的红线区逼近。

    发动机发出凄厉的哀鸣,那声音不再是机械的轰鸣,更像是某种活物临死前的惨叫。

    就在转速表指针触碰到12000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炸响,盖过了所有的风噪。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哗啦啦”碎响,仿佛有人在铁桶里扔了一把螺母,然后疯狂摇晃。

    后轮瞬间抱死。

    正在全速冲刺的赛车失去了所有动力,巨大的惯性推着它向前滑行。后轮胎在柏油路上剧烈摩擦,拉出一道长达几十米的焦黑痕迹,青烟滚滚。

    车尾剧烈摆动,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蛇。

    “黑虎”失控了。

    陈强瞳孔骤缩,多年的肌肉记忆救了他一命。他没有慌乱地踩刹车,而是第一时间捏死离合器,切断了已经卡死的后轮与发动机的连接。

    即便如此,车子还是横着滑了出去,一直滑到缓冲区沙石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陈强!”

    吕家军扔掉对讲机,发疯一样冲了过去。毛子紧随其后,脸都吓白了。

    尘土散去。

    陈强推开车,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摘掉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妈的!炸了!彻底炸了!”他指着那台还在冒着黑烟的发动机,手抖得像筛糠。

    吕家军冲到车旁,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烧机油味,而是一种金属被高温熔化、研磨后的恶臭。

    发动机缸体外壳甚至隐隐泛红,热浪逼人。

    “怎么可能……”

    吕家军不顾烫手,直接把手伸向机油加注口。

    拧开盖子,一股黑烟喷了出来。

    他拔出机油尺。

    原本金黄透亮的赛车机油,此刻变成了沥青一样的黑泥。

    而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团黑泥里闪烁着无数细小的、诡异的亮光。像是揉碎了的星星,又像是恶魔眨着的眼睛。

    吕家军伸出食指和拇指,沾了一点那黑乎乎的油泥,放在指尖用力一捻。

    “沙沙……”

    粗糙,坚硬,割手。

    那不是金属碎屑。

    那是沙子。

    工业用的金刚砂。

    吕家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纸还白。他死死盯着指尖那点闪闪发光的粉末,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凉得透骨。

    这不是故障。

    这是谋杀。

    “怎么了军哥?”毛子喘着粗气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这是啥?铁屑?”

    吕家军没有说话,只是把沾满油泥和金刚砂的手指举到毛子眼前,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冻了一夜:

    “有人给这车喂了毒药。”

    这一把金刚砂,毁掉的不只是一台发动机。

    它毁掉了陈强刚燃起的信心,毁掉了全厂人两个月的心血,也毁掉了半个月后那场唯一的翻身仗。

    远处,山坡上的老鼠收起望远镜,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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