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体育中心的水泥地上热浪滚滚,彩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嘉陵厂队的营地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巨大的红白遮阳棚连成一片,十几名技师穿着统一的工装忙碌着,地上铺着防油地垫,工具摆放得像外科手术室一样整齐。
几辆崭新的嘉陵JH125赛车停成一排,整流罩红白相间,烤漆在阳光下反着光,漂亮得像橱窗里的模型。
一辆满身泥点的解放卡车轰隆隆开进来,停在最角落的空地上。车门推开,吕家军跳下来,拍了拍车斗:“卸货。”
毛子和梅老坎合力放下跳板,把那辆用帆布罩着的赛车推了下来。
周围瞬间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人,不少是其他车队的技师和车迷。有人好奇地想掀开帆布看看这支传闻中要挑战嘉陵的“野路子”到底什么成色。
吕家军一把扯下帆布。
“嚯——”
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紧接着便是毫不掩饰的哄笑。
这哪是赛车?简直就是从废品收购站刚刨出来的工业垃圾。
车架上焊缝粗大狰狞,像爬满了蜈蚣。最扎眼的是那台发动机,外壳坑坑洼洼,全是手工锉刀留下的划痕,有的地方还露着铝合金原本的银白色,连漆都没喷。油箱是敲打出来的,不对称,甚至还能看到锤印。
“这车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吧?”
“连漆都喷不起也敢来比赛?这也太寒碜了。”
“那是发动机?看着像个铁疙瘩,别一会儿跑起来炸膛了吧?”
陈强站在车旁,穿着那套洗得发白、手肘处还打着补丁的旧赛车服。他没理会周围的嘲笑,只是低头系紧头盔带子,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像个局外人。
反观嘉陵那边,车手们穿着定制的连体皮衣,护具崭新,正喝着功能饮料谈笑风生。
几个穿着制服的裁判皱着眉头走过来,围着那辆黑乎乎的怪车转了几圈。主裁拿着记录板,敲了敲那个粗糙的气缸头:“这发动机什么情况?铭牌呢?编号呢?”
“自制的。”吕家军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申报单,“申报表上写了,‘兄弟自制壹号’。”
裁判愣了一下,抬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吕家军:“自制?这可是省运会选拔赛,不是农村赶集。你确定这玩意儿符合安全标准?”
“规则第十八条,允许使用非量产发动机,只要排量不超标,不使用违禁燃料。”吕家军指了指规则手册,语气平淡,“排量249,没超标。至于安全,那是车手的事。”
裁判噎住了,翻了翻手册,还真没找到禁止自制发动机的条款。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挥挥手:“勉强通过。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漏油或者掉零件影响比赛,立刻黑旗罚下。”
“哟,这不是吕老板吗?”
一道刺耳的声音插进来。王建国双手插兜,带着两个技术员晃悠过来。他穿着嘉陵厂队的白色衬衫,胸口挂着VIP证件,脸上挂着那种大厂干部特有的傲慢。
他走到那辆黑车旁边,伸脚踢了踢轮胎,一脸嫌弃:“啧啧啧,我听说你们没日没夜干了半个月,就弄出这么个……东西?这是来比赛的,还是来展示废品回收艺术的?”
周围的嘉陵技师发出一阵哄笑。
王建国凑近吕家军,压低声音:“吕家军,你要是没钱修车,跟我说一声,嘉陵厂废料库里有不少次品,我可以批条子送你几斤,也比这拿锉刀锉出来的破烂强。”
吕家军正拿着扭力扳手检查后轮轴螺母,闻言直起腰,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王科长,废品也能赢你,那你岂不是连废品都不如?”
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王建国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看台上那个正在喝香槟的钱宏达,“回去告诉你们钱总,香槟别开太早,容易呛着。”
“你——”王建国脸色一僵,刚要发作。
突然,看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嘈杂的观众席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入口处,黑压压一片人涌了进来。
清一色的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肌肉虬结,不少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脸上带着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劲。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一道刀疤,正是刘老大。
三百多号人,没有买票,直接冲进看台最好的位置。原本坐在那里的观众一看这阵仗,吓得连屁都不敢放,抱着爆米花赶紧溜到边角去了。
刘老大一屁股坐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冲着赛道这边吼了一嗓子:“兄弟车队!给老子雄起!”
“雄起!!”
三百条嗓子同时炸响,声浪震得看台顶棚都在嗡嗡作响。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嘲笑兄弟车队寒酸的观众,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惹恼了这群煞星。
王建国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看了看那黑压压的看台,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吕家军,咽了口唾沫,扔下一句“赛道上见”,灰溜溜地走了。
“热车!”吕家军没管看台上的闹剧,冲陈强打了个手势。
陈强跨上车,拇指按下启动键。
“哼哧……哼哧……”
起动机艰难地转动着,高压缩比让启动变得异常吃力。周围又有人开始窃笑:“连火都打不着,还比个屁。”
下一秒。
“轰——!!!”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蓝火,爆裂的声浪瞬间撕碎了周围的空气。这声音根本不像摩托车,倒像是有人拿电锯在锯铁板,尖锐、高亢、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整辆车开始剧烈抖动,后视镜震得看不清影像,放在油箱盖上的手套直接被震落在地。
而在不远处的嘉陵营地,十几台JH125同时启动,声音浑厚低沉,整齐划一,透着大工业流水线的精密感。
两边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一边是随时可能炸膛的土匪。
“这车震动这么大,车架受得了吗?”毛子看着那抖成筛子的车把,心里直打鼓。
“受不了也得受。”吕家军盯着转速表,指针在三千转上下疯狂跳动,根本稳不住,“这就是个怪物,要么跑第一,要么散架。”
广播里传来裁判的声音:“请各车队代表到主席台抽签决定发车顺位!”
几分钟后,毛子拿着抽签条跑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说?”梅老坎问。
毛子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妈的!有人搞鬼!最后一位发车!”
最后一位。
意味着前面挡着二十多辆车。在这种多弯道的赛道上,想要超车难如登天,更别说还要面对嘉陵厂队的围追堵截。
陈强坐在车上,透过满是划痕的护目镜,看了一眼那张被揉烂的纸条。
他没说话,只是拧了一把油门。
“嗡——!!!”
转速瞬间拉到一万转,尖啸声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吕家军拍了拍陈强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吼道:“最后一名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强嘴角扯起一抹狞笑,挂挡,松离合。
那台黑色的怪兽在原地不安地扭动着,像是一头被锁链困住的疯狗,死死盯着前方那群光鲜亮丽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