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最后一圈,这位卫冕冠军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统治力。他的走线精准得像是在用游标卡尺测量过,每一个弯心的切入点、每一个出弯的开油点,都卡在陈强最难受的位置。
陈强试了三次。
第一个低速发卡弯,他试图晚刹车强插内线。李建军只是轻描淡写地把车身往里一压,用后轮封死了唯一的缝隙,逼得陈强不得不捏死刹车防止追尾。
第二个S弯,陈强想利用重心快速翻转抢占外线。李建军提前预判,把赛道宽利用到了极致,巨大的尾流乱流冲得陈强车头一阵摇摆。
第三次是在直道中段,陈强想靠吸尾流抽头。李建军却开始左右轻微摆动车身,破坏真空带,让陈强始终吃不到干净的气流。
滴水不漏。
这种令人窒息的防守,足以让任何新手崩溃。
但陈强不是新手。他现在是一个杀红了眼的赌徒,手里的筹码只有这条命。
大直道末端,两车时速都逼近一百八。
李建军在入弯前侧过头,往回瞟了一眼。
护目镜下,他并没有看到对手的沮丧或慌乱。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没有焦距,却透着一股野兽濒死前想要拉人垫背的凶狠。
这一眼看得李建军后背发凉。
这小子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在比赛,这是在玩命。
前面就是最后一个弯道。
这是一个高速右弯,出弯后直接连接几百米的终点直道。
按照教科书跑法,谁能带着更高的尾速出弯,冠军就是谁的。李建军的车况更好,轮胎抓地力更强,只要守住内线,稳稳过弯,他赢定了。
李建军开始循序渐进地降档,身体向右侧挂,准备切入弯心。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炸裂开来。
不是那种顺畅的高转声浪,而是带着金属撞击的杂音,像是发动机里被人撒了一把钢珠。
陈强没有减速。
他在入弯前做了一个疯子才会做的动作——左脚猛踩档杆,连降两档。
“轰!”
巨大的发动机制动瞬间锁死了后轮。黑色的橡胶在地面上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黑线,青烟暴起。
赛车失去了纵向的稳定性,后轮剧烈向左滑出,整辆车横了过来。
漂移入弯。
这是拉力赛在泥地上用的跑法,在柏油赛道上用这招,轮胎会在几秒钟内磨平,而且极易Highside摔飞。
但陈强管不了那么多。
他利用车身横移的姿态,强行把车头对准了出弯口,比李建军更早地完成了转向。
李建军正在弯心压弯,突然感觉身边卷起一阵热浪。
那辆黑色的破车横着滑了进来。
两车在弯心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滋——!”
陈强的左侧整流罩狠狠蹭在李建军的排气管上,塑料件瞬间崩碎,火花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李建军的车身晃了一下,但他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厂车优秀的减震系统,硬是稳住了姿态。
“找死!”
李建军怒骂一声,身体猛地向外一顶,试图把陈强挤开,同时右手把油门拧到了底。
出弯!
两辆车几乎同时开油。
嘉陵厂队赛车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李建军的后轮稳稳抓住地面,动力输出线性而饱满,车身像离弦之箭弹射而出,瞬间领先了半个车身。
反观陈强,后轮还在打滑,车身剧烈扭摆,那是轮胎抓地力耗尽的信号。
落后了。
维修区里,梅老坎把帽子扯下来挡住了眼睛,不敢再看。毛子抓着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吕家军没动。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剧烈抖动的黑色背影。
这还不是极限。
赛道上,陈强感觉到了车架的呻吟。
前轮因为刚才的碰撞有些变形,车把疯狂震动,震得虎口裂开,血渗进了手套。
但他没有松手。
右手手腕向下,死命地向下。
油门转把已经被拧到了物理限位,但他还在用力,仿佛要把它拧断。
“给我转!”
陈强喉咙里发出低吼。
那台早已不堪重负的发动机,在这一刻似乎听懂了主人的疯狂。
特制的石墨烯添加剂在高温高压下形成最后的保护膜,活塞在气缸里以每秒几百次的速度疯狂往复。
转速表早已爆表,指针卡在最底端动弹不得。
引擎发出一种尖锐到令人耳膜刺痛的啸叫,那是金属即将解体前的哀鸣。
动力来了。
这是一种甚至不属于这台发动机设计范围内的动力,是压榨寿命换来的回光返照。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蓝烟,那是机油在燃烧。
原本还在拉开距离的嘉陵赛车,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半个车身的差距,定格了。
然后,开始缩短。
李建军惊恐地发现,那辆拖着浓烟的黑车正在一点点地蹭上来。先是前轮追平了他的后轮,然后是排气管,再是发动机……
那种撕心裂肺的引擎声就在耳边炸响,像是一头正在咀嚼骨头的怪兽。
一百米。
终点线上的方格旗已经举起。
李建军咬碎了牙,整个人趴在油箱上,恨不得用手去划空气来增加速度。
没用。
那辆黑车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管不顾,哪怕浑身冒烟,哪怕下一秒就会爆炸,也要把面前的一切撕碎。
五十米。
陈强的头盔已经和李建军齐平。
两车并驾齐驱。
看台上的欢呼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盯着那条白线。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陈强甚至能看清李建军头盔上反射的阳光。
他没有看终点,只是再一次,把身体伏得更低,低到胸口压扁在油箱上,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向前轮。
再快一点。
哪怕只快一厘米。
引擎盖缝隙里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水箱爆了。滚烫的冷却液喷在陈强的腿上,钻心的疼。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最后的十米。
两辆车像两颗并行的子弹,带着滚滚烟尘,撞向终点线。
发动机舱内传来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更像是一兜子铁钉被扔进了搅拌机。
活塞环彻底磨没了。
滚烫的机油顺着缸壁那道触目惊心的划痕涌入燃烧室,被火花塞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