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画面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定格在那黑白分明的瞬间。
一条白线,两个车轮。
那辆浑身焊疤、丑陋不堪的黑色“杂牌军”,前轮硬生生比光鲜亮丽的嘉陵红白厂车多探出了半个巴掌的距离。
大概也就一根手指的长度。
五厘米。
这就是天堑。
广播里传来裁判长变调的嘶吼:“经过终点高速摄像判定,获胜者是——兄弟车队!领先优势0.012秒!”
体育场内出现了短暂的真空,仿佛空气都被那一声判决抽干了。
下一秒,声浪炸裂。
“赢了……赢了!”
维修区里,毛子手里的秒表“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零件崩飞。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地上弹起,一把抱住身边的梅老坎,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坎哥!咱们赢了!真的赢了!”
梅老坎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
他这辈子都在修那一堆破铜烂铁,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自己亲手搓出来的零件,能干翻国企大厂。
吕家军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碎了。
那种窒息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酥麻。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被汗水浸湿的红梅,颤抖着手想要点上,打了三次火机都没着。
“操。”
他骂了一句,把烟狠狠摔在地上,眼眶红得吓人。
看台上,刘老大彻底疯了。
这光头汉子一把扯掉身上的T恤,露出一身横肉和胸口的过肩龙纹身,抓起那根被砸弯的钢管旗杆,踩着栏杆就开始嚎。
“看到没!那是老子的兄弟!那是咱们棒棒军修出来的车!”
三百多个兄弟跟着他一起吼,锣鼓声、哨子声、铁盆敲击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这一刻,他们不是码头上被人瞧不起的苦力,是冠军的后援团。
赛道尽头。
陈强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湿透,贴在头皮上。
那辆立下汗马功劳的赛车彻底废了,发动机缸体破了个大洞,连杆像截断肢一样挂在外面,机油流了一地,还在冒着青烟。
他推着这堆废铁,一步步走向维修区。
腿上的烫伤钻心地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那是英雄的凯旋。
路过嘉陵车队时,那边死气沉沉。
李建军坐在地上,摘下手套,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输了,输给了一辆拼装车,输给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但他没耍赖。
李建军站起身,走到陈强面前。
周围的媒体瞬间把镜头对准了两人。
“你那台车,快散架了。”李建军指了指还在滴油的发动机。
陈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散架前,比你快就行。”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伸出右手:“下次,我不会输。”
“随时奉陪。”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戴着专业的赛车手套,一只满是老茧和油泥。
快门声响成一片。
颁奖台就在赛道中央。
没有鲜花,没有礼仪小姐,只有几个临时搬来的木箱子搭成的台子。
当陈强和吕家军站上最高领奖台时,那种不真实感才渐渐消退。
奖杯是个镀金的塑料货,轻飘飘的,但在吕家军手里,却重得像座山。
这是入场券。
这是他这辈子,在这个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年代,硬生生砸开的一条路。
“咔嚓!咔嚓!”
周伟挤在最前面,手里的相机快门都要按烂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的头条标题——《五厘米的奇迹:山沟车队挑翻行业巨头》。
闪光灯把吕家军的脸照得惨白,但他没有躲闪,反而把奖杯高高举起。
那是向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宣战。
人群的边缘,王建国脸色铁青。
他手里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严厉打击非法改装车”的发言稿,被他揉成一团,狠狠塞进了垃圾桶。
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王建国只觉得牙根发酸,胃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运气好罢了……一群土包子……”
他低声咒骂着,趁着没人注意,灰溜溜地从后门钻了出去。背影佝偻,像条夹着尾巴的落水狗。
但他没看到,VIP看台那边,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站起身。
赵兴邦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挡在身前的保安。
“赵总,颁奖还没结束,您这是……”旁边的秘书小声提醒。
“去见见正主。”
赵兴邦没有走贵宾通道,而是直接翻过栏杆,踩着草坪,大步流星地走向兄弟车队的维修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猎人看到极品猎物时的兴奋。
那台爆缸的发动机,那个用电焊修车的疯子,还有那个敢跟他叫板的年轻人。
有点意思。
真的有点意思。
此时的维修区里,吕家军刚从领奖台上下来,就被一群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赵兴邦背着手,站在了吕家军面前。
气场这东西,装不出来。
这位嘉陵的总工程师,哪怕只是站在那儿,都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威严。那是几十年搞技术、管大厂沉淀下来的底气。
赵兴邦无视了所有镜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台还在冒烟的废发动机,又看了看吕家军那双满是黑油的手。
“手艺不错。”赵兴邦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就是胆子太肥,也不怕炸死人。”
吕家军笑了,不卑不亢:“富贵险中求。再说,炸了也是炸我,伤不到赵总。”
“嘴皮子也利索。”
赵兴邦伸出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却也能看出长期握笔和拿卡尺留下的茧子。
“我是赵兴邦。有没有兴趣,聊聊那五厘米?”
吕家军看着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重重地握了上去。
“荣幸之极。”
两只手在空中交汇。
五厘米的差距,在此刻被填平。
但吕家军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赵兴邦这种老狐狸,绝不会因为一场比赛就真的服气。
这台爆缸的发动机,是敲门砖,也是隐患。
如果不解决耐用性的问题,这五厘米的荣耀,很快就会变成勒死兄弟车队的绳索。
“走吧,去我车上。”赵兴邦松开手,指了指停在场外的一辆黑色奥迪,“这里太吵,不适合谈技术。”
吕家军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狂欢的兄弟们。
毛子正抱着奖杯傻乐,梅老坎在给陈强处理伤口,刘老大还在看台上跳舞。
“毛子,看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