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镇上供销社的大铁门就被拍得山响。
“开门!还要等到日头晒屁股嗦?”
门口乌泱泱挤了几百号人,手里攥着户口本,怀里揣着鼓囊囊的布包,那是刚卖了粮食换来的现钱。人群里弥漫着旱烟味、汗味和一种近乎狂热的躁动。
供销社主任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地拉开卷帘门,还没来得及打哈欠,就被冲进来的人浪挤到了柜台角上。
“我要JH125!红色的!”
“我要两台!这是全款!”
“别挤!老子昨晚就在这蹲着了!”
一张张印着红章的文件被拍在玻璃柜台上——《关于开展摩托车下乡补贴试点的通知》。那上面“补贴15%”的字样,像是个巨大的磁铁,把十里八乡乃至隔壁县的农民都吸了过来。
这不仅是便宜,这是国家给的实惠,不占就是吃亏。
主任扯着嗓子喊:“别抢!都有!现在的车不一样了,发动机换了新的,更有劲!”
他抓起一张宣传单,那是嘉陵集团连夜印发贴满全省村镇墙头的海报。海报正中央,是一辆崭新的红色嘉陵125,而在最显眼的发动机位置,特意用金色的爆炸框标了一行大字:
**“搭载‘兄弟牌’强化动力核心,十年不拉缸,保修十万公里!”**
“啥是兄弟牌?”有个老农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眯着眼问。
旁边一个懂行的后生立刻接茬:“这都不晓得?就是咱们隔壁那个吕家军厂子造的!听说里面加了啥稀罕材料,那是给部队造坦克的配方!以前嘉陵的车爱烧机油,现在换了这个芯,那是铁打的!”
“吕家军造的?”老农眼睛一亮,“那敢情好!那娃子实在,他造的东西我信!给我来一台!”
“我也要!就要带‘兄弟’标的!”
不到两个小时,供销社后院仓库里积压了一年的五十台库存车,连个螺丝钉都没剩下。
……
渝城,嘉陵集团总部。
销售部部长的嗓子已经哑了,手里抓着两个听筒,还要应付桌上那台吐纸吐到发烫的传真机。
“没了!真没了!安徽那边的配额早发完了!”
“什么?你要加价提车?这也不行,现在不是钱的事,是车还在流水线上没下地!”
赵兴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是亢奋。他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电报,那是从京城发来的嘉陵集团销量快报。
“赵总。”销售部长把电话一扣,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疯了,全疯了。刚才统计,咱们这周的出货量顶过去三个月。那个‘兄弟核心’的噱头太好用了,甚至有人专门打电话来问,怎么看发动机是不是兄弟厂产的。”
赵兴邦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排成长龙等待拉货的卡车队伍。
“这不叫噱头。”赵兴邦指了指知道。吕家军那个强化配方,确实经得住造。”
“可是……”部长把那叠厚厚的订单拍在桌上,“采购部那边已经在骂娘了。兄弟工厂那边产能跟不上,现在生产线上等着装发动机的车架子都堆到厕所门口了。再没货,这波红利咱们就要把肉送给建设和力帆吃了!”
赵兴邦沉默了两秒,转身拿起电话:“给我接采购部,让他们把驻厂代表给我撤回来。”
“撤回来?”
“对,换我去。”赵兴邦抓起外套,“备车,去山里。”
……
通往兄弟工厂的山路上,堵车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这条路修好没多久,平时也就跑跑拖拉机。现在,从国道口一直堵到厂门口,全是挂着各地牌照的大货车。
空车急着往里挤,满载活塞连杆的车急着往外冲,还有送钢材原材料的车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司机们焦躁地按着喇叭,那声音汇成一片,把山里的鸟都吓绝了。
吕家军站在二楼办公室,窗户紧闭,依然挡不住外面的喧嚣。
屋内烟雾缭绕,林伟正在给另外几个供应商打电话推辞饭局,声音大得像吵架。
“推了!都推了!吕厂长现在连上厕所都要跑着去,哪有空吃饭!”林伟挂断电话,把一份财务报表递给吕家军,“军哥,上个月的账出来了。”
吕家军接过来看了一眼,最后那个数字很长。
一百二十四万。
这是净利润。在这个“万元户”还值得挂红花的年代,一个月赚一百万,足以让任何人发疯。
但吕家军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倒把眉头拧成了川字。
“钱到了就赶紧转出去,买钢材,买铝锭,只要是原材料,有多少吃多少。”吕家军把报表扔在桌上,“还有,给那几个机床厂再发函,加钱!只要能提前一个月交货,我给他们加两成急单费!”
“军哥,两成是不是太多了?”林伟肉疼,“那可是几十万啊。”
“要是接不住这波单子,损失的是几千万!”吕家军猛地拍了下桌子。
楼下车间传来一阵异响,接着是梅老坎的大嗓门在吼:“停机!快停机!这刀头红了!”
吕家军心头一跳,转身冲下楼。
车间里热浪滚滚,哪怕装了四台工业排风扇,这里的温度也逼近四十度。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把裤腰都浸透了,每个人眼里都布满血丝,动作机械而麻木。
一台精磨机床冒着青烟,刀头崩断了一截。
操作工大牛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废掉的活塞,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回事?”吕家军拨开人群。
“军娃子……不,厂长。”梅老坎满脸油污,抹了一把脸,“大牛连干了两个大夜班,刚才手抖了一下,走刀快了。”
大牛抬起头,眼眶通红:“厂长,我不累,我还能干!这废品算我的,扣我钱!别停机啊,这一停得耽误多少活儿……”
他说着就要爬起来去换刀头,被吕家军一把按住肩膀。
那肩膀硬邦邦的,全是肌肉紧绷后的僵硬。
“停!”吕家军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全厂停机!”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着他。
“这就是你们要的产能?”吕家军指着那台冒烟的机器,“这是在玩命!机器能换,人要是废了拿什么换?大牛,立刻回去睡觉!强制休息!”
“可是嘉陵那边催得……”
“天塌了我顶着!”吕家军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天起,必须三班倒!人手不够就去招,先把隔壁村那帮以前不想来的都给我招进来当学徒,哪怕只能打下手搬东西,也能把熟练工替下来!”
正说着,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奥迪冲破货车的包围圈,硬生生挤到了办公楼下。
赵兴邦推门下车,也没顾得上满地的泥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那种装现金的黑皮箱。
“吕老弟!”赵兴邦一进车间就闻到了那股焦糊味,但他视若无睹,直接跨过地上的废料,走到吕家军面前。
“赵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吕家军示意梅老坎赶紧处理现场。
“不来不行啊。”赵兴邦把领带扯松了些,“我这要是再拿不到货,回去要被董事会剥皮。我也不废话,下个月订单翻五倍,这是预付款。”
两个助理上前,“啪嗒”两声,箱子打开。
里面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满满当当,视觉冲击力比之前的“大团结”还要强十倍。
周围工人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
“赵总。”吕家军看都没看那两箱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递过去,“这钱我收不了。”
赵兴邦接烟的手僵在半空:“嫌少?还是嫌我嘉陵庙小?”
“都不是。”吕家军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压下那股子疲惫,“是吃不下。你也看见了,机器冒烟,工人连轴转。现在的产能已经是极限,再加五倍?除非我会变戏法。”
“那是你的事。”赵兴邦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吕家军,你要搞清楚,‘兄弟’这个牌子是挂在嘉陵车上的。现在全中国的农民都指名要这个,你跟我说没货?这就像把肉喂到嘴边你不张嘴,那是作孽!”
“我知道。”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但我只有这么多锅,煮不了那么多米。你要是非要逼我,我就只能给你次品。那种东西流出去,砸的是嘉陵的牌子,也是断我兄弟厂的根。这买卖,我不干。”
气氛瞬间凝固。
赵兴邦盯着吕家军,吕家军也毫不退让地盯着他。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被屏蔽了。
过了好一会,赵兴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就知道你是个硬骨头。那你说,怎么办?市场不等人,政策红利就这一年最猛。”
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狠狠碾灭。
“收购。”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
“县里不是有个濒临破产的农机二厂吗?那是国营老底子,设备虽然旧点,但那是以前造军工配套的,底子厚,厂房现成,熟练工也有三百多号。”吕家军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赵总,嘉陵要是肯出面帮我做个担保,让我把那个厂吞下来,半个月,我就能把产能给你翻三番。”
赵兴邦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吕家军只是个技术天才,没想到这小子的胃口这么大。一个刚起步半年的民营小厂,居然想蛇吞象,吃掉县里的国营老厂?
“你有那么多钱?”赵兴邦问。
吕家军指了指那两个箱子,又指了指满载货物的卡车:“这不就是钱吗?只要嘉陵的订单在,这就是最好的抵押。”
赵兴邦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身对助理说:“把钱留下。另外,给县委挂个电话,就说我赵兴邦今晚要请张县长吃饭,谈谈农机二厂改制的事。”
说完,他回头拍了拍吕家军的肩膀:“吕家军,你小子以后要是成了资本家,那也是最狠的那种。”
吕家军没笑,只是看着那两箱钱,轻声说:“我只想把车造好,顺便让大伙儿都有饭吃。”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仅仅是饭碗的问题。
这是要把“兄弟”这个牌子,从嘉陵的附庸,变成真正能和国企平起平坐的独立诸侯。这盘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