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集团的笑话,比春风跑得还快。
不到三天,整个西南摩配圈子全变了天。以前那些求着钱万金发货的经销商,现在恨不得把仓库里万金的包装盒都给烧了。谁也不想跟“骗子”沾边,更不想被那帮认死理的摩友指着鼻子骂卖假货。
县城那家最大的摩配行,老板正指挥着伙计拆招牌。
“轻点!别砸着招牌,“把‘兄弟特约经销’给我挂正了!要是歪了一点,扣你工资!”
那个原本挂在最显眼位置的“万金指定代理”铜牌,被扔在门口的垃圾堆里,一只流浪狗路过,抬腿撒了泡尿。
兄弟工厂的电话线差点被烧断。
销售科长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抓着两部电话,还得腾出一只手记单子:“别急!都有货!广东的代理?排队!前面还有湖南和广西的等着呢!现款?现款也得排队!”
吕家军没管这些。他这会儿正坐在县建行行长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龙井。
行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吕厂长,误会,以前全是误会。”行长搓着手,给吕家军续水,“都是李有财那个败类,瞒上欺下,搞坏了行里的风气。您放心,这种害群之马,我们绝不姑息。”
吕家军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行长,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作检讨的。我是来销户的。”
行长手一抖,开水洒在了桌面上。销户?兄弟工厂现在账上趴着几百万现金,那是行里最大的流水大户,这要是走了,他这个行长也别干了。
“别别别!吕老弟,给哥个面子!”行长急得连尊称都变了,压低声音,“李有财已经被停职了,上面正在查他的烂账,搞不好要进去蹲几年。只要您留下来,以后贷款额度翻倍,利息我给您申请最低!”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卫科人员架着李有财从走廊经过。李有财那身原本笔挺的西装皱皱巴巴,领带歪在一边,脸色灰败如土,嘴里还在嚷嚷:“我要见行长!我是被冤枉的!那是钱万金让我干的……”
吕家军透过半开的门缝,冷冷地瞥了一眼。
李有财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李有财浑身一颤,像是见了鬼,把头深深埋了下去,连挣扎都不敢了。
“行吧。”吕家军放下茶杯,站起身,“既然行长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再信一次。不过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绝对没有!以后您的业务,我亲自办!”行长差点给吕家军敬礼。
……
回到村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小学操场上摆着几张八仙桌,上面堆满了崭新的大团结。那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连封条都没拆。
全村老少爷们儿都来了,但这回没人吵吵,也没人挤,一个个规规矩矩地排着队,脸上带着那种既兴奋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张二狗,本金五百,利息一百,拿好!”
会计把钱数好,递过去。
那个叫张二狗的汉子把那张一百的抽出来,往桌上一拍:“这钱我不能要!那时候大家都去逼宫,我也跟着去了,我有罪!能拿回本金我就烧高香了,这利息拿着烫手!”
“是啊!吕厂长,这利息我们不能收!”
“当初差点把厂子给拆了,哪还有脸要利息!”
人群里附和声一片。甚至有几个当初骂得最凶的婆娘,这会儿低着头抹眼泪,死活不肯伸手接钱。
吕家军站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眉头皱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
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码归一码!”吕家军嗓门洪亮,“当初大家伙儿把棺材本拿出来信我吕家军,那就是情分!后来去堵门,那是怕血本无归,是本分!我不怪大家!但这利息是白纸黑字写在债券上的,那就是契约!我吕家军做生意,讲的就是个信字!今天这钱,谁要是不拿,那就是看不起我!”
他把那一摞钱塞进张二狗怀里:“拿着!给娃买身新衣裳!”
张二狗捧着钱,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吕家军磕了个响头。
这一跪,跪出了全村的人心。
……
晚上,吕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王芳出院了,气色虽然还有点虚,但精神不错。她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脸上挂着那种母性特有的柔光。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肘子、清蒸鱼,还有岳父特意从老家带来的两坛子老酒。
“家军啊……”岳父几杯酒下肚,舌头都大了,拉着吕家军的手不放,“爸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当初芳芳要嫁给你这个修车的,我还拿扫帚赶过你……爸眼瞎啊!”
老头说着说着,眼泪鼻涕一起流,把吕家军的手背都蹭湿了。
“爸,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吕家军给老丈人把酒满上,“芳芳跟着我受了惊吓,是我没照顾好。”
“这哪能怪你!”岳父一拍桌子,“那是那帮畜生坏!不过好在老天有眼,咱们挺过来了!来,干!”
一家人推杯换盏,笑声把屋顶的瓦片都震得嗡嗡响。王芳看着这一幕,悄悄伸手握住了吕家军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和细小的伤疤。
……
深夜,工厂办公室。
刘老大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光头上的疤痕跳动了两下。
“二十万。”吕家军把信封推过去,“答应你的分红。”
刘老大没伸手,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兄弟,这钱多了。我那是看场子的,也没干啥技术活,拿这么多不合适。”
以前的刘老大,那是雁过拔毛的主。但这几个月跟着吕家军,看着这帮人怎么拼命,怎么跟资本斗,他那颗江湖心也被这一身铁锈味给熏热了。
“拿着。”吕家军语气不容置疑,“没你在码头镇场子,原材料进不来;没你带着兄弟们挡在那帮流氓前面,厂子早被砸了。这是你应得的。”
刘老大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掐灭,伸手抓过信封:“行。以后这码头,只要我刘老达在一天,谁也别想动兄弟工厂一根草。”
送走刘老大,吕家军没有回家。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陈强和林伟还没走,正趴在桌子上研究新车架的图纸。梅老坎在一旁擦拭着那把心爱的大扳手。
“钱万金倒了,国内咱们算是站稳了。”吕家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越过长江,越过沿海,最后停在了东边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那个位置,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工业重镇。其中有一个名字,在后世如雷贯耳——滨松。
那是铃木、本田、雅马哈的老家。
“怎么?还没打过瘾?”林伟推了推眼镜,看出了吕家军眼里的野心。
“这才哪到哪。”吕家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日本”两个字上,“咱们赢了钱万金,那是窝里横。真正的老虎,在那边趴着呢。”
陈强抬起头,眼里闪过狂热:“你是说……铃木?”
“嘉陵之所以还要看铃木的脸色,就是因为咱们没有核心技术,只能做组装。”吕家军转过身,背靠着地图,目光灼灼,“下一仗,咱们不跟买办打,咱们跟洋鬼子打。我要让那帮日本人知道,摩托车这玩意儿,咱们中国人也能造出世界级的!”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空,已经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