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庆功宴的酒气还没在渝城散尽,一辆挂着领事馆黑牌的皇冠轿车,就已经颠簸着碾进了吕家村那条坑坑洼洼的黄泥路。
底盘磕在碎石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村口的老黄狗没见过这阵仗,夹着尾巴窜进了苞谷地。正在路边晾晒红薯干的大娘直起腰,眯着眼打量这铁壳子,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跟这满地的鸡屎牛粪显得格格不入。
车停在兄弟工厂那两扇斑驳的大铁门前。
司机小跑着拉开后门。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伸了出来,还没落地,就在离地半寸的地方停住。鞋子的主人似乎在犹豫,嫌弃地打量着那一滩刚下过雨积存的浑水。
最终,皮鞋还是踩了下去,溅起几点泥星子落在笔挺的西裤裤脚上。
高桥裕二皱了皱眉,掏出雪白的手帕捂住口鼻。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味、烧煤的烟味,还有那股让他作呕的泥土腥气。
“这就是那个打败了万金的工厂?”
身旁的翻译赶紧点头哈腰:“系长,就是这里。那个吕家军的老窝。”
高桥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两排用红砖和石棉瓦搭起来的简陋厂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灰砖,门口堆着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正蹲在地上吃面条,大碗碰得叮当响。
“原始。”
高桥吐出两个字,抬脚往里走。
吕家军正在一号车间调试那台刚改装好的无心磨床。听见动静,他直起腰,随手把沾满油污的棉纱往工作台上一扔。
看到来人,他并不意外。那天在宾馆撂下狠话后,他就知道这帮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稀客。”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没伸手,也没递烟,“高桥先生不在空调房里待着,跑我这穷乡僻壤来吸灰?”
高桥没理会这句嘲讽,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瞬间切开了车间杂乱的表象,钉在了那几台正在轰鸣的设备上。
这不对劲。
在他预想中,这里应该是一群农民拿着锤子叮叮当当敲打铁皮的作坊。可现在,那台看似破旧的老式车床正在高速旋转,切削液喷洒出的雾气中,巨大的铸铁件正在被精细打磨。
并没有那种令人牙酸的震动噪音,只有平稳、低沉的嗡鸣。
这意味着主轴的同心度极高。
“我想看看你的核心工艺。”高桥没废话,直接走向最里面的热处理车间。
门口的梅老坎横过一步,铁塔般的身子挡在路中间,手里的管钳还在滴油:“站住!这是禁区,闲人免进。”
“让他看。”吕家军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看坏了算我的。”
高桥瞥了梅老坎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黑猩猩。他绕过梅老坎,径直走到操作台前。
那里摆着一排刚出炉的活塞,还散发着余温。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用“土法子”搞定的热变形补偿工艺成品?
高桥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取出一台便携式三坐标测量仪。这玩意儿在九四年的中国,比黄金还稀罕。
红色的激光束扫过活塞表面,滴滴两声,液晶屏上跳出一串数字。
高桥的手抖了一下。
圆柱度误差:0.003。
三微米。
在这个连恒温空调都没有,窗户甚至还漏风的破车间里,这帮农民搞出了微米级的加工精度?
他不信邪,又拿起一个。
0.0028。
再拿一个。
0.0031。
一致性高得可怕。
高桥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吕家军。他看到工作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热膨胀系数。他刚要凑过去细看,吕家军身子一侧,正好挡住了那张图,顺手扯过一块油布盖了上去。
“商业机密。”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他,“高桥先生,看够了吗?”
高桥收起仪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用红砖垫脚的机床,看着墙角用来给铸件降温的大水缸,看着那些穿着解放鞋、满手老茧的工人。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就像看到一个乞丐用烂铁锅炒出了米其林三星的菜肴。
“技术不错。”高桥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语气里没有赞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但这种环境,这种管理……简直是原始社会的水平。”
他指了指地上的油污,又指了指梅老坎敞开的衣领:“在铃木,这样的车间会被直接查封。你们就像是一群猴子捡到了机关枪,虽然能打响,但依然是猴子。”
“你说啥子?!”
梅老坎哪受得了这个,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的管钳猛地扬了起来,大脚往前一跨,地板都在震。
翻译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坐到切削液桶里。
“老坎!”
吕家军低喝一声。
梅老坎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那管钳离高桥的脑袋只有半尺远。高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似乎笃定这帮“野蛮人”不敢动他。
吕家军走上前,伸手按下梅老坎的胳膊。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高桥先生,你知道原始人和现代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吕家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高桥挑眉。
“原始人发明了钻木取火,那是为了生存,为了吃熟食。而所谓的文明人,还在研究怎么用餐刀把生肉切得更优雅。”
吕家军指着那排精度惊人的活塞:“在工业领域,不管你是用金子做的机床,还是用烂泥糊的炉子,只要造出来的东西能跑、耐造、精度够,那就是真理。结果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说我们是猴子?那被猴子打败的万金集团算什么?连猴子都不如的废物?”
高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把这种“歪理”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高桥先生!高桥先生!”
赵兴邦满头大汗地冲进车间,领带歪在一边,皮鞋上也全是泥。他身后跟着几个嘉陵的技术员,一个个面如土色。
看到高桥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赵兴邦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苦着脸凑上来:“您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这儿来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跟铃木总部交代?”
他转头看向吕家军,眼神里带着祈求:“吕老弟,这位是铃木集团大中华区技术总监,拥有一票否决权。咱们跟嘉陵的合作能不能成,全看他一句话。你千万别冲动……”
原来是手里握着刀把子的。
吕家军笑了笑,甚至还帮赵兴邦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赵总放心,咱们是文明人,不动粗。”
高桥没有理会赵兴邦的讨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拍在充满油污的工作台上。
蓝色的封皮上印着铃木的“S”标,显得格外刺眼。
“赵桑,不用紧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否决谁。”
高桥转过身,直视吕家军的眼睛,此时的他已经收起了刚才那种露骨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危险的精明。
“吕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异类。在这个遍地都是抄袭者的国家,你脑子里有点东西。”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嘉陵这种腐朽的国企配不上你。那个‘风暴150’的项目,如果没有铃木点头,赵兴邦连一颗螺丝钉都采购不到。你以为你在跟谁合作?你在跟一群被锁链拴住的狗合作。”
吕家军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这是铃木的整车技术标准,还有一份……特殊的意向书。”
高桥拍了拍那份文件,“我知道你看不懂日文,没关系,我会给你时间找翻译。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比你在这种猪圈里奋斗十年更有价值。”
他说完,甚至没跟赵兴邦打招呼,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运转的“土设备”。
“吕桑,你很有才华。但才华在资本和技术壁垒面前,脆弱得像张纸。你很快就会来求我。到时候,记得把鞋擦干净。”
高桥走了。
黑色的皇冠车卷起一阵黄泥汤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兴邦看着桌上那份文件,脸色煞白。那是铃木的内部标准,也是一道紧箍咒。
吕家军走过去,拿起文件掂了掂。
很沉。
“厂长,那是啥玩意儿?”梅老坎瓮声瓮气地问。
吕家军翻开第一页,虽然满篇日文,但他前世学过,那些汉字夹杂的术语他看得懂。
这不是什么合作意向书。
这是一份“招安令”。或者说,是一份卖身契。
“没什么。”吕家军啪地合上文件,随手扔给旁边的林伟,“拿去垫桌脚,这玩意儿太厚,正好防潮。”
赵兴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疯了?!那是铃木的标准!”
“那是他们的标准,不是我的。”
吕家军看着门外那条泥泞的路,眼神比刚才还要冷。
“老坎,通知全厂加班。既然他们说我们是猴子,那咱们就给这帮文明人演一出‘大闹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