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让惠子动容的雨战刚过,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用行动证明了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感动归感动,生意归生意。
车间地面一夜之间变成了迷宫。明黄色的油漆还没干透,刺鼻的味道混在机油味里。地上被划出了无数个方框,连垃圾桶都有专门的定位格。通道被严格区分成“人行道”和“物流道”,中间隔着一道醒目的红线。
毛子提着裤腰带从厕所出来,刚想抄近路回工位,就被那个抱着记录板的日本监工拦住了。
监工指了指地上的红线,又指了指五米开外的斑马线,嘴里蹦出一句生硬的中文:“绕行。”
“日你个仙人板板。”毛子翻了个白眼,差点一口唾沫吐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老子憋了一泡尿跑去厕所还得绕弯?这地儿是修仙呢?撒泡尿还得走直线?”
监工面无表情,笔尖悬在记录本上:“违规穿越物流区,扣五块。”
“扣扣扣!你就知道扣!”毛子一脚踢飞脚边的一颗螺母,螺母撞在铁栏杆上叮当响。
车间里的怨气比昨晚停电时还重。这帮习惯了随手把锤子往地上一扔、累了就往料堆上一靠的汉子们,突然被塞进了这个名为“5S”的笼子里。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五个词像五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咣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压抑。
装配区那边,老张头把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活络扳手狠狠摔在了地上,水泥地被砸出一个白印子。
“不干了!这活没法干了!”老张头脖子上青筋暴起,满是油污的手指着站在他对面的惠子,“老子干了三十年钳工,闭着眼都能把发动机装起来,轮得到你个洋婆子教我怎么放扳手?”
惠子站在那里,一身职业装依旧一尘不染。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扳手,又看了看旁边那台昂贵的进口磨床。
“按照规定,非作业状态下,工具必须归位至红色托盘。你刚才把扳手放在了机床导轨上。”惠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车间里格外清晰,“罚款五十,停工反省。”
“罚款?”老张头气笑了,摘下帽子狠狠抽在大腿上,“老子一个月工资才三百,你张嘴就是五十?这厂子姓吕还是姓日?”
“姓什么都要讲规矩。”惠子半步不退,“这是为了保护设备,也是为了保护你的手。”
“放你娘的屁!”老张头也是倔驴脾气,这下彻底炸了,周围几个徒弟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脸色不善,手里都捏着家伙事儿。那几个日本监工吓得往后缩,惠子身后的保镖立刻顶了上来,手按在腰间。
眼看就要动手。
“都闲得慌是吧?”
吕家军分开人群走进来。他刚从铸造车间回来,脸上还沾着黑灰,手里拎着个大茶缸。
老张头看见吕家军,委屈劲儿上来了:“军子,你评评理!这洋婆子欺负人!我就随手搁了一下扳手,又没掉进去,她非要罚钱!”
吕家军没接话,走到机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活络扳手。他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条锃光瓦亮的精密导轨。
“老张,这床子多少钱?”吕家军问。
老张头愣了一下:“听说是……两万多?”
“两万八千五。”吕家军用扳手敲了敲导轨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这导轨要是磕出个坑,精度就废了。换根导轨得五千,还得从日本发货,停工半个月。”
他转过身,把扳手递到老张头鼻子底下:“这把扳手三斤重。要是刚才手一滑掉进滑槽里,机器一开,那就是几万块钱打水漂。这钱,把你卖了够赔吗?”
老张头张了张嘴,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理是这个理,但这口气咽不下去。
吕家军转头看向惠子:“铃木小姐,罚款是为了长记性,不是为了激民愤。这五十块钱对你来说不够喝杯咖啡,对老张来说是全家一周的菜钱。”
“规则就是规则。”惠子皱眉,“如果不执行,画这些线有什么意义?”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吕家军喝了口茶,“你那个什么5S,讲究的是素养。素养这东西,靠罚款罚不出来。得练。”
“怎么练?”惠子反问,“再给他们上三天理论课?”
“上个屁的课,他们听得懂才怪。”吕家军把茶缸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周围那群脸上写满不服的工人,“毛子!去猪圈抓头猪来!”
全场愕然。连惠子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抓猪?”
半小时后,车间空地上。
一张长桌摆在中间,上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游标卡尺、千分尺、丝锥……足足五十多种。
桌子后面,拴着一头两百多斤的大肥猪,正哼哼唧唧地拱着地上的白菜帮子。
“咱们玩个游戏。”吕家军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黑布条,“比赛蒙眼摸工具。我报名字,你们摸。谁能在一分钟内摸得最准、最快,这头猪就归谁。今晚杀了吃肉,猪头归冠军带回家!”
原本死气沉沉的工人们眼睛瞬间亮了。那可是两百斤的肉!在这个年代,这诱惑力比什么奖状都管用。
“但是有个前提。”吕家军话锋一转,“这桌子现在是乱的。你们自己整理。谁能把工具摆得最顺手,闭着眼都能拿对,谁赢面就大。要是乱放,一摸一手油,甚至摸到刀刃上,那就算输。”
“我来!”老张头第一个跳出来,“老子摸了一辈子扳手,还能输给那帮生瓜蛋子?”
接下来的场面,让惠子看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嫌麻烦、乱扔工具的工人们,此刻像对待传家宝一样,把桌上的工具一样样擦干净,按大小、类别整整齐齐地码放好。有人甚至还在桌上画了框,记住了每个框的位置。
“十九号扳手!”吕家军喊。
老张头蒙着眼,手如闪电般伸出,准确无误地抓起一把扳手举过头顶。
“游标卡尺!”
“内六角!”
……
比赛热火朝天,叫好声、起哄声差点掀翻屋顶。没有日本监工的呵斥,没有罚款单,这群粗汉子为了那头猪,自发地把“定置管理”玩到了极致。为了赢,他们必须记住每个工具的位置,必须保持桌面的整洁,否则手忙脚乱根本来不及。
老张头最后以58秒全对的成绩夺冠。他扯下眼罩,得意洋洋地牵过那头猪,冲着惠子扬了扬下巴:“瞧见没?这叫手艺!”
惠子站在人群外,手里那本记满违规项的本子已经合上了。
她看着那个刚才还跟她吹胡子瞪眼的老头,此刻正像个孩子一样抱着猪头傻乐。而那张原本杂乱无章的操作台,现在整洁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台。
吕家军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根洗干净的黄瓜:“这就是中国特色。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歪理;你跟他们讲利益,他们比谁都精。这就叫……内驱力。”
惠子接过黄瓜,没吃,只是握在手里。那根黄瓜表面还带着刺,有点扎手,但很新鲜。
“在沃顿商学院,这叫‘博弈论在激励机制中的应用’。”惠子看着吕家军,“但在你这儿,叫‘一头猪的诱惑’?”
“管它叫什么。”吕家军咬了一口黄瓜,脆响,“只要能把活干漂亮,抓猫还是抓猪都一样。”
惠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原本让她觉得必须严格执行的红线。此刻,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不是因为怕罚款,而是因为他们刚把自己工位收拾干净,舍不得弄脏这块“领地”。
她掏出钢笔,在那个“老张头罚款单”上划了个叉。
“明天开始,取消罚款。”惠子转身往办公室走,“既然这招管用,那就每个月搞一次比赛。下个月的奖品,算我的。”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指挥大家杀猪的吕家军。
“不过,那头猪的钱,从你工资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