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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章 风暴前夜
    十月的渝城,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燥热,但兄弟工厂的车间里,那股热浪比三伏天还猛。

    所有生产线满负荷运转,机器轰鸣声昼夜不歇。工人们像上了发条,两班倒连轴转,食堂的馒头一天都要多蒸两千个。为了赶在“风暴150”上市前备足货源,整个工厂进入了战时状态。

    厂区大礼堂里,正在召开首届全国经销商大会。

    几百号人挤在长条凳上,烟雾缭绕,那是各地赶来的摩托车经销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台上那辆盖着红绸布的新车。

    “各位老板,咱们不做虚头巴脑的事。”吕家军站在台上,也没拿稿子,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喇叭,“我知道你们以前卖嘉陵,卖建设,甚至卖钱宏达那个组装货。利润薄,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底下有人哄笑,有人点头。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吕家军一把扯下红绸布。

    红色的“风暴150”暴露在灯光下。经过改进的锰钢车架粗壮有力,独特的加强筋像肌肉线条般隆起,配合那个略带野性的油箱造型,哪怕不动,也透着一股子要冲出去的狠劲。

    “这就是咱们自己的车,专跑烂路,专拉重货。最关键的是……”吕家军竖起三根手指,“这车出厂价,比嘉陵低三成,比钱宏达那个破烂货,低一半!”

    “轰——”

    礼堂里炸了锅。这年头,价格就是王道,更别提这车看着比进口货还扎实。

    “我要两百台!”

    “老子定五百台!现金!”

    “别挤!我也要!”

    看着台下挥舞着钞票和汇票的人群,财务科长手都在抖。这一上午,光订金就收了五千万。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五千万现金堆起来,能把人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渝城摩托车圈子。

    此时,距离兄弟工厂五公里外的一家高档茶楼包厢里。

    钱宏达把手里的紫砂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五千万……五千万……”钱宏达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他吕家军这是要把我也埋了!这车要是上市,我的宏达车行还卖个屁!”

    他的仓库里还压着几千台用劣质配件拼凑的组装车,如果卖不出去,资金链一断,那些放高利贷的能把他生吞活剥。

    “老板,咱们降价?”手下小弟试探着问。

    “降个屁!降到底裤都没了也拼不过他!”钱宏达眼里闪过一丝凶光,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既然拼不过,那就别让他这车活着走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新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那边声音很轻,带着点颤音。

    “张三,是我。”钱宏达声音阴恻恻的,“我要的东西到了,就在你们厂后门的垃圾堆旁边,你去拿进来。”

    “这……这也太快了。”张三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吕家军现在盯得很紧,要是被发现……”

    “发现个屁!他在忙着数钱呢!”钱宏达打断他,“听着,我不让你动发动机,也不让你拆螺丝。你就在油水上做点手脚。记住,要那种让人看不出来,但一跑起来就要命的手脚。”

    “事成之后,尾款五万,你去广东买房也好,去澳门赌也罢,没人找得到你。要是办砸了……”钱宏达冷笑一声,“你欠的那几十万赌债,那帮庄家可是说了,要卸你一条腿。”

    电话挂断。

    深夜两点。

    兄弟工厂陷入沉睡,只有车间里还有机器的轰鸣声,但这声音掩盖了一切动静。

    油料仓库是重地,平时都有双人值守。但这会儿正是最困的时候,加上最近加班太狠,另一个看守早就缩在角落里打起了呼噜。

    张三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工装,像只灰老鼠一样溜了进去。

    他手里提着两个不起眼的塑料桶,上面没有任何标签。他熟练地摸到存放刹车油的区域。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桶刚入库的“长城牌”合成制动液,那是给第一批新车准备的。

    张三动作极快,手法专业得让人心惊。

    他掏出一把特制的吸油枪,拧开正品油桶的盖子,把里面的油抽出来灌进空桶,然后再把自己带来的那两桶不明液体灌进去。

    那液体颜色清亮,泛着微黄,看起来跟正品刹车油一模一样。

    这是工业酒精勾兑的劣质油。

    正品刹车油沸点都在200度以上,哪怕刹车盘红了也能保证液压稳定。但这玩意儿,沸点不到80度。只要车子连续下坡,或者急刹几次,刹车分泵的高温瞬间就能让它气化。

    液体变成气体,就没法传递压力。那时候,捏刹车就像捏在棉花上,一点劲都使不上。

    这就是所谓的“气阻”。

    这在平路上或许只是刹不住,但在重庆这种到处是下坡的山城,这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送。

    张三一口气换了五桶,正好够那第一批五百台新车用的。

    做完这一切,他从兜里掏出一叠伪造的封条,重新封好桶口,甚至细心地擦掉了桶边的油渍和指纹。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那个打呼噜的看守翻了个身,张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空桶轻轻碰了一下货架。

    “谁?”看守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我,张三。来拿点防锈油。”张三压低嗓子,强装镇定。

    “哦……别拿多了。”看守嘟囔一句,又睡了过去。

    张三擦了一把冷汗,提着换出来的真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黑暗中,那几桶被掉包的“毒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几颗定时炸弹。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厂区。

    吕家军起得很早。即使当了厂长,他也改不了每天早上巡视一圈的习惯。这是他前世当修车铺老板留下的毛病,不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走到油料仓库门口时,装配线的主管正带着几个工人准备领料。

    “厂长早!”主管打着招呼,“这批刹车油今天就要加注,第一批车下午就能下线。”

    吕家军点点头:“动作麻利点,一定要排空空气。”

    他背着手正准备走,突然脚步一顿。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混杂在清晨的雾气和机油味里,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吕家军抽了抽鼻子。前世修了二十年车,他的鼻子比狗还灵。机油是焦糊味,汽油是辛辣味,正品刹车油有一股特殊的乙二醇甜味。

    但这股味道里,夹杂着一丝刺鼻的酸气。像是……劣质白酒放馊了的味道。

    “等等。”

    吕家军叫住了正要把油桶搬上叉车的工人。

    “这油谁送来的?”吕家军走过去,盯着那几个崭新的油桶。封条完好,标签也没问题。

    “还是物资局的老渠道啊,昨天下午刚入库。”主管有些纳闷,“单子都在这儿呢。”

    吕家军没看单子,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桶盖上,那股怪味更明显了。虽然极力被掩盖,但那种属于低劣化工原料的冲劲儿,逃不过行家的鼻子。

    “把桶打开。”吕家军直起腰,脸色沉了下来。

    “厂长,这开了封就得赶紧用,不然吸潮了……”

    “我让你打开!”吕家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几个工人手一抖。

    主管不敢废话,赶紧拿钳子剪断封条,拧开盖子。

    一股看似正常的油味飘出来。

    吕家军没说话,他伸出一根手指,伸进桶里蘸了一点油液,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把手指伸进嘴里,尝了一下。

    “呸!”

    下一秒,吕家军把嘴里的油吐在地上,狠狠擦了擦舌头。

    “停工!所有新车停止加注!”吕家军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得像要把人看穿,“这不是刹车油,这是杀人水!”

    主管吓傻了:“啊?这……这怎么可能?”

    吕家军看着那几桶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刹车失灵、冲下山崖、车毁人亡……

    如果这批车流向市场,哪怕只死一个人,刚起步的兄弟工厂就会万劫不复。

    “封锁仓库,任何人不准进出!”吕家军一把抓起旁边的电话,拨通了保卫科,“老坎,带人把昨晚值班的人给我扣住!还有,把所有那个叫张三的质检员经手的东西,全部给我翻出来!”

    远处,组装线上的工人们正拿着油壶,准备往那五百台崭新的“风暴150”里加注这致命的液体。

    只差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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