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厢里,烟雾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钱宏达也没闲着,他拿起那个备用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回接电话的是个外号叫“癞子”的混混头目,平日里专干些碰瓷讹诈的勾当。
“癞子,人到位没?”钱宏达把脚翘在茶几上,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钱老板放心。”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像是在路边,“兄弟几个都领到车了。按照您的吩咐,没走大路,专门挑的一会要经过的那个长下坡,那里路窄弯急,还没护栏。”
“记住了,别真把自己摔死。”钱宏达弹了弹烟灰,“只要车一倒,立马躺地上别动。血包藏好没?”
“藏裤腿里了,一摔就破,保准看起来腿断筋折。”癞子嘿嘿干笑两声,“那几个记者……”
“记者我都安排好了,只要你们一躺下,不出十分钟,长枪短炮就能怼到那破摩托的商标上。”钱宏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稿件,那是他花大价钱请笔杆子提前写好的。
标题用加粗黑体印着:《国产摩托质量黑幕:刹车失灵致人伤残,谁来为生命买单?》
通篇都在暗示兄弟工厂为了赶工期粗制滥造,甚至用了“带血的GDP”这种煽动性极强的词。这稿子一旦见报,配合现场那血淋淋的照片,吕家军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事成之后,每人两万。要是能把事情闹大,闹到省里去,我再加倍。”
挂断电话,钱宏达看着窗外那条通往山区的公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刹车油的事只是引信,这帮职业车闹才是炸药包。他要的不仅仅是产品召回,他要的是吕家军身败名裂,把牢底坐穿。
……
同一时间,兄弟工厂厂长办公室。
吕家军站在窗前,看着钱宏达那辆奔驰车缓缓驶离茶楼。他身后,林伟正要把一盘录像带放进保险柜,那是昨晚实验室的监控录像。
时间倒回十二个小时前。
深夜的化验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酒精灯蓝色的火苗在跳动。
吕家军没穿白大褂,只穿着件沾了机油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死死盯着烧杯里那浑浊的淡黄色液体。那是他刚才从仓库油桶里偷偷取出来的样本。
旁边站着林伟和梅老坎,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正规的DOT3制动液,主要成分是聚乙二醇,沸点至少要达到205度。”吕家军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沉,“如果低于这个温度就沸腾,那就意味着在连续刹车产生高温时,液体会瞬间变成气体。”
“气体是能被压缩的。”吕家军把玻璃棒插进烧杯搅了搅,“到时候你捏刹车,捏的就是一团空气。那种感觉就像……你一脚踩空,掉进悬崖。”
温度计的水银柱在缓慢爬升。
100度……110度……
当刻度刚刚越过120度那条红线时,烧杯里的液体突然剧烈翻滚起来,无数气泡像疯了一样往上涌,发出“滋滋”的声响。
“操!”梅老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就开了?比烧开水还快?”
“这就是那帮畜生干的好事。”吕家军一把熄灭酒精灯,脸色铁青得吓人,“工业酒精兑劣质液压油。这哪是刹车油,这是催命符。”
他在前世修了二十年车,见过因为贪便宜买假油导致刹车失灵的惨剧。那种绝望的刹车痕,往往只有几米长,然后直接断在悬崖边或者大货车的轮子下。
而现在,这种东西被灌进了五百台新车里。如果这批车流向市场,那是几百个家庭的灭顶之灾。
“那个张三……老子现在就去废了他!”梅老坎眼睛瞬间充血,转身就要去摸墙角的扳手,“那是杀人啊!这狗日的良心被狗吃了?”
“站住!”吕家军一声断喝。
“厂长,这还能忍?”梅老坎脖子上青筋暴起,“这种人留着过年?”
“抓个张三容易,打一顿也容易。但他背后的人呢?”吕家军把烧杯里的废液倒进回收桶,动作稳得可怕,“张三只是把刀,握刀的人是钱宏达。你现在抓了张三,钱宏达只要说是员工个人行为,甚至反咬一口说是我们管理不善,他就能撇得干干净净。”
吕家军转过身,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棱角分明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
“他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玩到底。他不是想看刹车失灵吗?那我们就给他演一场‘失灵’。”
随后的几个小时里,一场针对阴谋的反向布局悄然展开。
林伟带着技术组最核心的几个徒弟,像做贼一样摸进仓库。他们没有惊动那个还在做发财梦的张三,而是利用虹吸管,把那几桶被掉包的劣质油全部抽出来,重新灌入正品制动液。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特意在几桶劣质油的桶底留了一点残液,又把封条原样贴好,位置丝毫不差。
更绝的是,吕家军通过销售渠道的内线名单,查到了那几个买了首批车却又要求“指定路段试车”的可疑客户。
“这几辆车,做个记号。”吕家军指着那几台被“车闹”预定的摩托车,“刹车油给他们加最好的,一定要排空排得干干净净。另外,通知技术科,在那条必经之路的草丛里,提前架好两台摄像机。”
“既然要演戏,那就得留好底片。”
……
回忆结束。
办公室里,周正国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看着桌上那几份刚刚整理好的证据链:张三的口供、化验室的沸点测试报告、以及那几张记录了钱宏达与张三通话记录的清单。
“吕老弟,你这招‘引蛇出洞’玩得够险的。”周正国虽然穿着便衣,但那股子刑警的锐气藏不住,“要是这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换油没换干净……”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让别人插手,全是林伟带着亲信干的。”吕家军给他倒了杯茶,“对付亡命徒,光靠讲道理没用,得让他觉得自己赢定了,他才会把狐狸尾巴全露出来。”
“刚才那几个车闹已经上路了。”周正国看了一眼传呼机,“我的便衣就在后面跟着。只要他们敢演那出‘苦肉计’,诈骗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是跑不了的。”
“再加上教唆投毒。”吕家军补充道,眼神冷冽,“这次我要让钱宏达连底裤都输光。”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林伟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里还能听到风声:“厂长,‘癞子’那帮人开始表演了!就在前面那个S弯,那家伙骑着车开始晃了,记者也都围上去了!”
吕家军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戏开场了。走,周队,咱们去给钱老板捧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