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王芳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笔迹龙飞凤舞:“蜜月先欠着,我去趟厂里,晚点回。”
她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在“蜜月”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没抱怨,只是默默起身叠好被子。她知道,这男人是去拼命了。
厂区实验室,灯火通明。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混浊得像个老澡堂子。高桥正坐在会议桌对面,平日里那个总是鞠躬哈腰的日本技术顾问,今天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客套。
“吕桑,我也很为难。”高桥推了推眼镜,避开吕家军咄咄逼人的视线,“总部的邮件说得很清楚,EFI系统的源代码属于一级机密,别说给你们,就是给铃木自己的海外工厂,也只有黑盒授权。”
“黑盒?”吕家军掐灭烟头,声音沙哑,“就是只给我个铁疙瘩,我想调个怠速、改个喷油量都得求着你们?”
高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吕桑放心,我们会提供最匹配‘风暴150’的数据包,保证性能稳定。”
“多少钱?”林伟在旁边插嘴,手里转着笔,眼神不善。
“如果采用全套原装进口电喷系统……”高桥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每套两千二百元人民币。”
“啪!”林伟手里的笔直接掰断了,“两千二?你怎么不去抢!咱们一台车才卖多少钱?加上这一坨铁,利润直接给你吃干抹净!”
现在的化油器版本成本才多少?不到两百块!这一下子涨十倍,等于兄弟工厂以后卖车就是在给铃木打工,还得看人家脸色赏饭吃。
高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林桑,这是新技术,研发成本很高。而且明年环保法规一落地,没有电喷,你们的车连牌都上不了。这是市场规律。”
什么市场规律,这叫趁火打劫。
吕家军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个样机——一个只有香烟盒大小的黑色铝合金盒子。就这么个玩意儿,里面哪怕只是一堆铜丝和芯片,加上几行代码,就能卡死一家年产几万台车的工厂。
“高桥先生,”吕家军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如果我不买呢?”
高桥愣了一下:“不买?那你们的新车怎么过审?吕桑,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聪明,但电子控制这块,不是靠聪明就能解决的。这需要几十年的数据积累。”
言下之意,别做梦了,乖乖掏钱吧。
“行,知道了。”吕家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替我谢谢你们总部的好意。这买卖,我不做了。”
高桥有些慌:“吕桑,这可是涉及到两家未来的合作……”
“合作?”吕家军冷笑一声,俯身凑近高桥,那股子压迫感让高桥不自觉往后缩了缩,“我要的是伙伴,不是爹。你们想当爹,回日本当去。”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出门外,林伟恶狠狠地瞪了高桥一眼,紧随其后。
出了实验室,冷风一吹,林伟打了个哆嗦:“军哥,刚才话说得是解气,可接下来咋办?那可是电喷啊,咱们厂连个懂二极管的人都没有。”
吕家军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正在施工的二期厂房钢架。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倒出一根塞进嘴里,“既然他们不给,咱们就自己造。”
林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自己造?哥,那是ECU,那是芯片!咱这是铁匠铺,不是硅谷!”
“铁匠怎么了?以前咱们连个活塞环都造不好,现在不也把万金干趴下了?”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立项。代号‘X-01’,名字就叫‘东方芯’。我要搞咱自己的电喷系统。”
“这得要人啊……”林伟愁得直抓头发,“咱们那几个工程师,修修化油器还行,搞电子控制那是两眼一抹黑。这不仅要懂机械,还得懂单片机,懂算法,懂流体力学……这种人在咱们这山沟沟里,那就是大熊猫。”
“山里没有,我们就去外面找。”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全中国哪儿电子最发达?”
林伟想了想:“BJ?上海?”
“不对。”吕家军望向南方,“深圳。”
那里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是电子元器件的集散地,也是冒险家的乐园。只要你有钱,有胆,在那片土地上,什么奇迹都能长出来。
“你收拾一下,咱们明天就走。”吕家军拍板。
“明天?那嫂子……”
“她懂我。”吕家军打断他,“把厂子交给梅老坎,让他看好家。这趟去深圳,不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老子就不回来了。”
当天下午,吕家军把梅老坎叫到办公室,把一把沉甸甸的钥匙拍在桌上。
“这是库房大门的备用钥匙,还有公章。”吕家军言简意赅,“老坎,家里交给你了。生产不能停,质量不能松。谁要是在这时候给我掉链子,等我回来剥了他的皮。”
梅老坎看着那枚公章,手都在抖。这可是全厂的命脉。“厂长,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吕家军一边往行李包里塞几件换洗衣服,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我和林伟要去趟深圳,找点咱们缺的东西。”
梅老坎虽然不懂什么是ECU,但他知道事情肯定大条了。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放心去!只要我梅老坎还有一口气,这厂子就塌不了!”
晚饭时,吕家军没敢看王芳的眼睛。
倒是王芳一直往他碗里夹菜,红烧肉堆成了小山。“行李我都给你理好了,带了两罐辣酱,深圳那边的菜淡,你吃不惯。”
吕家军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芳,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王芳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困在灶台上。只要你记得回家的路就行。”
第二天一早,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驶出吕家村,扬起一路黄尘。
车上坐着吕家军和林伟,后备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一张全国地图和一本翻烂了的《单片机原理》。
这是1994年的秋天。
在这个许多人还不知道互联网为何物的年代,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修车匠,带着一个半吊子徒弟,揣着全厂的希望和全部身家,一头扎向了那个名为“深圳”的电子丛林。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兄弟工厂的未来,也是中国摩托车工业能不能挺直腰杆的一口气。
车子开上国道,两边的树木飞快倒退。吕家军看着窗外,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铃木想卡脖子?
那就试试看,到底是谁的手腕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