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夜,闷热得像扣在大蒸笼里。
两台大功率排气扇轰轰作响,还是吹不散屋里那股浓烈的松香和酸臭味。这间位于岗厦村握手楼里的两居室,就是“东方芯”的研发中心。
“啪!”
张极客把手里的万用表往桌上一摔,抓着那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嚎了一嗓子:“又炸了!这他娘的根本没法弄!”
测试台上,那块刚刚焊好的电路板冒着青烟,一股焦糊味瞬间钻进鼻孔。旁边的自制震动台——其实就是一个绑在偏心轮电机上的铁架子,还在嗡嗡乱颤。
“这MC68芯片娇贵得很,一上高频震动,引脚接触就虚,再加上模拟的高温环境,信号飘得没边了。”张极客双眼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军哥,这是车规级啊!咱这就几把破烙铁,做不出那种抗干扰的板子。”
林伟缩在墙角吸溜着最后一桶红烧牛肉面,连汤都不敢剩,听见这话,心里更凉了半截,筷子头都在抖。
吕家军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一罐还没开封的环氧树脂。这是他昨天从修船厂淘来的。
“既然板子本身扛不住,那就把它封死。”吕家军站起来,找了个一次性饭盒,把那罐胶倒进去搅拌。
张极客愣住:“封死?”
“全灌胶。”吕家军用螺丝刀挑起一坨粘稠的胶液,“把整个电路板浸在环氧树脂里,固化后这就不是板子,是块砖。防水、防震、散热还均匀。以前我们在老家修潜水泵,就这么干。”
张极客瞪大眼:“这……这是工业级的玩法,咱这土作坊能行?”
“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芯片也没剩几块了,死马当活马医。”
吕家军手稳得很,将胶液缓缓倒入模具,直至淹没所有元器件。
等待固化的间隙,三人围着那台二手示波器发愁。硬件还能用土办法凑合,软件才是鬼门关。要让ECU控制喷油,得有数据。进气量多少、转速多少、温度多少,喷油嘴该开几毫秒,这需要成千上万组数据来喂。
正规车厂有几百万的底盘测功机,他们只有空气。
“没数据,写出来的程序就是瞎子。”张极客叹气,“军哥,没测功机,这活儿干不了。”
吕家军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台从废品站收回来的旧跑步机上。那是本来打算拆电机用的。
“把摩托车后轮架上去。”吕家军指了指跑步机。
林伟放下泡面桶,擦擦嘴:“哥,你疯了?那是给人跑的。”
“人能跑,车怎么就不能跑?”吕家军把烟头掐灭,“把跑步机的皮带当路面,给后轮加负载。张志强,你把示波器接在点火线圈上,我来骑车。咱们人工跑数据。”
半小时后,怪异的一幕出现了。
狭窄的客厅里,一辆半旧的摩托车被铁链锁死在墙上,后轮压着跑步机的履带疯狂空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吕家军骑在车上,满身大汗地控制油门。张极客像个疯子一样趴在旁边记录波形。
“三千转!进气压力40!稳住!”张极客吼着。
就在这时,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被敲响了。确切地说,是被砸响了。
林伟跑去开门,门一开,他愣在原地。
高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助理,这身行头跟满地污水的城中村格格不入。
“高桥先生?”林伟下意识想挡住屋里的狼藉。
高桥却已经侧身挤了进来。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满地的泡面桶、乱爬的蟑螂,最后定格在那台正在“跑步”的摩托车上。
轰鸣声骤停。吕家军熄了火,跨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稀客啊。”吕家军把脏手往裤腿上蹭了蹭,“铃木的技术总监,不去五星级酒店喝咖啡,跑这猪窝来干什么?”
高桥没接话,只是走到桌前,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刚刚灌好胶、还没完全干透的“黑砖头”。
“这就是你们的研发中心?”高桥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蔑,“吕桑,我在深圳出差,听说你们在这儿,特意来看看。原本我还担心你们真能搞出什么动静,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指了指那台改装的跑步机,摇摇头:“用跑步机做台架测试,用修船的胶水封装芯片。吕桑,你在用算盘造原子弹。这是对科学的侮辱。”
张极客想冲上去理论,被吕家军伸手拦住。
“侮辱?”吕家军直视高桥的眼睛,“当年我们在防空洞里造出第一台发动机的时候,也有人说是侮辱工业。后来呢?万金倒了,你们铃木不得不跟我们合作。”
高桥放下那块电路板,掏出湿巾仔细擦手:“此一时彼一时。电子技术是有门槛的。吕桑,趁早收手吧。这十万块钱,留着买张回去的车票,还能体面点。”
说完,他把擦手的湿巾扔在地上,转身离去。皮鞋踩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伟看着地上那团湿巾,突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
“军哥,咱回吧。”林伟声音哽咽,“钱没了,这几天吃的全是泡面,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刚才我去买烟,兜里掏半天凑不出两块钱。高桥说得对,咱们就是一群土包子,搞什么高科技啊……”
那种绝望像传染病,连张极客都垂下了头,手里的笔捏得咯吱响。
这就是现实。没有资金,没有设备,技术再牛也得饿死。
吕家军走过去,一脚踢飞脚边的空面桶。
“回?往哪回?”
他揪住林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双眼赤红:“回村里告诉梅老坎,说我们认怂了?告诉全厂几百号人,以后咱们就给日本人当一辈子苦力?林伟,你给我听清楚,当年老子修车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扳手都没有,照样能把报废车修得比新车还好跑!没有什么门槛是跨不过去的,除非你自己跪下了!”
林伟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可是没钱了啊!明天就断粮了!”
“那就去卖血!去捡破烂!”吕家军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只要这脑子还在,手还在,这事儿就没完!”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笃定,在这破败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林伟抹了把脸,以为又是房东来催租,拉开门刚想求情。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装,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密码箱。走廊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屋里三个大老爷们全傻了眼。
铃木惠子。
她没有像高桥那样捂鼻子,而是径直走进屋,高跟鞋避开地上的电线和垃圾,走到那张满是油污的工作台前。
她看了一眼那块灌胶的电路板,又看了看那台滑稽的跑步机,最后看向吕家军。
“这就是那个让铃木总部开会讨论了三天的‘东方芯’项目?”惠子开口,声音清冷。
吕家军眯起眼,浑身肌肉紧绷:“你也来看笑话?如果是,门在那边。”
惠子没说话,把手里的密码箱放在桌上,“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盖子掀开。
绿色的,整整齐齐的美金,在昏黄的灯泡下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这是五十万美金。”惠子把箱子推到吕家军面前,“我的全部积蓄,加上卖掉东京一套公寓的钱。”
林伟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张极客手里的电烙铁掉在地上烫了个洞。
吕家军没看钱,死死盯着惠子:“为什么?你可是铃木家的人。”
惠子摘下那枚象征铃木高管的胸针,随手扔进垃圾桶。
“十分钟前,我已经不是了。”她看着吕家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赌性,“我辞职了。因为那群老头子觉得女人只能在家里插花,不配谈战略。吕家军,我不想看你输给高桥那个蠢货,更不想看铃木一直傲慢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我要入股。这笔钱,买你20%的股份。还有,我能搞到博世最新的传感器探头,虽然是二手的,但比你们用跑步机强。”
吕家军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现在的疯子,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那是狼群接纳新成员时的表情。
“成交。”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在这个满是蟑螂和泡面味的城中村出租屋里,中国摩托车电喷技术的历史,拐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