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雨季还没过,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东方芯”公司楼下,三辆满身泥浆的“风暴150”像刚从泥坑里刨出来的野猪,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门口。
林伟摘下满是泥点的头盔,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瘦脱了相,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没管还在冒热气的排气管,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汗水浸透的记录本,高举过头顶。
“五千公里!没趴窝!一次都没有!”
楼上冲下来一群人。张极客鞋都跑掉一只,一把抢过记录本,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
油耗数据:百公里2.1升。
故障率:0。
高原启动测试:一次成功。
“成了!”张极客嗓子劈了音,抱着那个滚烫的油箱就开始亲,“这就是亲爹!比化油器省油15%,动力还猛!”
吕家军站在二楼落地窗前,手里夹着烟,看着楼下狂欢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桌上那块刚刚封装好的量产版ECU。黑色的铝合金外壳,激光刻蚀着“X-01”和一行小字:MadeiChia。
“惠子,算过账吗?”吕家军弹了弹烟灰。
惠子正坐在沙发上翻看BOM(物料清单)表,计算器按得啪啪响。“芯片采购成本、PCB板、外壳、加上人工和摊销……”她抬起头,眼神复杂,“一百八十块人民币。”
不到两百块。
而铃木卖给他们的价格是两千二。
“十倍的暴利啊。”吕家军把烟头掐灭,“走,去见见老朋友。这次,该我们请他喝咖啡了。”
……
还是那间会议室,只是这次主客易位。
高桥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最近铃木总部一直在催问合同的事,毕竟明年环保法规一落地,没有电喷系统,兄弟工厂的车就得停产。他本以为吕家军撑不了多久就会来求饶。
但他没想到,吕家军是笑着进来的。
“高桥先生,咖啡还是茶?”吕家军把那个黑色的铝合金盒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高桥瞥了一眼那个盒子,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吕桑,如果你是想拿这种土作坊的手工制品来跟我谈条件,那是在浪费时间。”高桥端起架子,“虽然我很佩服你们的精神,但工业产品讲究的是PPM(百万分之缺陷率),不是靠热情就能堆出来的。”
“是不是土作坊,看看这个。”
吕家军把厚厚一叠路试报告和第三方检测中心的认证文件甩过去。
高桥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原本轻蔑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一页是国家摩托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红头文件,上面赫然盖着“合格”的红章。各项指标不仅达标,甚至在低温启动和高原适应性上,比铃木的原厂数据还要好。
“这不可能!”高桥猛地站起来,指着数据表,“你们怎么可能解决喷油脉宽的算法漂移?那是铃木研究了五年的核心机密!”
“五年?”张极客靠在门口,手里转着螺丝刀,一脸欠揍,“不好意思啊,我们用了三个月。也没啥机密,就是把你们那个复杂的查表法改成了模糊控制算法,代码少了一半,效率高了一倍。”
高桥听不懂什么模糊控制,但他看得懂结果。
他手心开始冒汗,那个不起眼的黑盒子突然变得像炸弹一样烫手。
“吕桑,就算你们做出来了,产能也是问题。而且……”高桥试图找回场子,“专利壁垒你们绕不过去。”
“专利?”惠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用流利的日语说道,“高桥君,我想你可能忘了,X-01采用的是全新的控制逻辑,我们已经申请了三项PCT国际专利。如果要说侵权,可能以后是铃木侵我们的权。”
高桥脸色惨白,看向这个曾经的同僚:“惠子,你……”
“谈生意吧。”吕家军敲了敲桌子,打断他们的叙旧,“以后‘风暴’系列的新车,全部搭载我们的‘东方芯’。至于铃木的那套两千二的宝贝,你们留着自己用。”
“不行!”高桥急了,“合资协议里规定,核心零部件必须经过铃木认证!”
“那就认证。”吕家军身体前倾,那股子匪气压得高桥喘不过气,“或者,我们可以终止合资。反正现在的市场,认的是‘风暴’这个牌子,不是铃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就在僵持不下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好热闹啊!吕老弟,我也来凑个热闹!”
赵兴邦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律师。这位嘉陵厂的一把手,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飞机。
“赵厂长?”高桥愣住。
赵兴邦看都没看高桥一眼,径直走到吕家军面前,拿起桌上的ECU看了看,大笑三声:“好东西!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争气机!吕老弟,刚才电话里说的还算数吧?”
“算数。”吕家军给赵兴邦递了根烟。
“行!首批五万套,单价八百,现款现货!”赵兴邦大手一挥,“合同我都带来了,立马签!”
八百块。
对于成本不到两百的吕家军来说,这是暴利。对于赵兴邦来说,比进口件便宜了一大半,那是捡了大便宜。
双赢。
唯一的输家,只有坐在旁边的高桥。
“赵厂长,你们嘉陵是铃木的合作伙伴……”高桥试图阻拦。
“生意归生意。”赵兴邦点上烟,吐了一口,“你们铃木的东西太贵,还不给源代码。吕老弟这东西好用又便宜,我还得给国家省外汇呢。怎么,你想拦着?”
高桥彻底瘫在椅子上。
技术封锁失效了。价格联盟也崩了。
如果嘉陵大规模采购这套系统,铃木在中国的定价体系将瞬间瓦解。如果不跟进,铃木的车将在成本上毫无竞争力。
“吕桑……”高桥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如果你愿意把这套系统供应给铃木……我们可以谈谈价格。”
吕家军笑了,笑得很冷。
“谈可以。我们要专利授权费,每台车五十块。另外,铃木必须开放后续车型的底盘数据接口。”
这就是卡脖子的滋味。
……
三天后,一纸合约震惊了整个摩托车行业。
铃木中国宣布采购兄弟科技研发的“东方芯”电喷系统,用于其在华生产的全系车型。
消息传出,行业沸腾。这不仅是国产零部件第一次反向输出给国际巨头,更是中国摩托车工业掌握核心控制技术的里程碑。
媒体把吕家军捧上了天,“民族工业脊梁”、“摩托车教父”的帽子一顶接一顶。
但此时的吕家军,已经坐在回渝城的火车上。
车窗外,岭南的丘陵逐渐变成了巴蜀的崇山峻岭。
惠子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赢了这一局,怎么感觉你并不兴奋?”
吕家军手里摩挲着那块ECU芯片,目光深邃。
这次深圳之行,让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摩托车。
他在华强北看到了满地的电子垃圾,也看到了那些疯狂生长的野草。他看到了VCD的样机,看到了大哥大的天线,看到了未来那个电子洪流即将淹没世界的时代。
摩托车只是起点。
“惠子,你看这块芯片。”吕家军举起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它能控制发动机,也能控制别的。比如电视,比如影碟机,甚至……手机。”
惠子愣了一下:“你想跨界?”
“不是跨界,是顺势而为。”吕家军把芯片收进口袋,“手里有了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既然咱们已经把电子控制这扇门踹开了,那就别急着关上。”
火车鸣笛,钻进隧道。
黑暗中,吕家军的眼睛依然亮着。
“回去先把VCD这块肉叼嘴里。那玩意儿,比摩托车来钱快多了。”
林伟在旁边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地,梦里还在喊着:“发财了,发财了……”
隧道尽头,光亮乍现。
那是家的方向,也是下一个战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