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金陵大酒店,三楼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里面烟雾缭绕得像个炼丹炉。
长条红木桌两侧,坐满了全省摩托车行业的头头脑脑。有国企的老厂长,也有像吕家军这样新冒头的民营老板。气氛有些僵,几位上了年纪的厂长把茶杯盖磕得叮当响。
“吕总,这就不地道了吧?”一个谢顶的老头把手里的《摩托车电喷系统技术标准草案》往桌上一摔,“按照你这个标准,进气压力传感器误差不能超过1%,喷油脉宽修正要精确到0.1毫秒。全省除了你们兄弟摩托,哪家厂子的设备能达到这个精度?你这是变着法子要整死大家伙啊。”
附和声四起。
“就是,咱们造的是摩托车,又不是航天飞机。”
“国标还没出呢,省标就搞这么严,这不是自断手脚吗?”
吕家军坐在主位左侧,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的中华,没急着说话。他现在是全省摩托车行业协会最年轻的副会长,但这位置不是求来的,是拿销量和技术砸出来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得最欢的老头:“那依各位的意思,咱们就一直造那些冒黑烟、喝油像喝水的化油器破车?等着明年环保法规下来,让人家日本车把咱们一锅端了?”
“那也不能搞一刀切嘛,得有个过渡期……”谢顶老头语气软了点。
“过渡期?市场给过谁过渡期?”吕家军掐灭烟头,身子前倾,那股子从修车铺里带出来的匪气瞬间压住了全场,“万金集团倒的时候,有过过渡期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万金倒台是所有人的噩梦,那可是曾经的巨无霸。
吕家军手指敲着桌面,笃笃作响:“这标准不是我在卡你们,是我在救你们。这套电喷系统,兄弟科技已经量产了。想要活命的,拿钱来买方案,我给你们适配。想自己搞研发的,欢迎竞争。但有一条,谁要是想把不达标的垃圾推向市场坏了咱们‘重庆摩帮’的名声……”
他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众人:“别怪我吕家军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协会不给盖章,我看你们的车怎么上目录。”
这就是制定规则的权力。以前他是光脚的,现在他是穿鞋的,而且是那个发鞋的人。
“吕会长说得对。”一直没说话的嘉陵赵兴邦咳了一声,把烟灰缸里的烟头按灭,“嘉陵全票支持这个标准。谁要是跟不上,那就只能淘汰。时代变了,诸位。”
大局已定。
散会后,吕家军刚走出酒店大门,大哥大就响了。梅老坎的声音急得像火烧眉毛:“军哥!快回来!芳妹子发作了,已经送进县医院了!”
吕家军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刚才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霸气荡然无存,他抓起电话吼道:“林伟!备车!回县城!快!”
……
县医院妇产科走廊,墙皮斑驳。
吕家军赶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衬衫湿透贴在背上。梅老坎正背着手在走廊里转圈,见他来了,还没开口,吕家军就冲到了产房门口,趴在门缝上听动静。
“怎么没声儿啊?”吕家军声音发抖。
“刚进去半个钟头,医生说宫口还没开全。”梅老坎递过来一瓶水,“你坐会儿,别晃得我眼晕。”
吕家军哪坐得住。前世他也是修车修了一辈子,无儿无女,最后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这辈子,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种只敢在梦里想的事儿真要发生了,他反而怕得要命。
怕这是一场梦,醒来还是那个满手机油的修车匠。
三个小时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医院沉闷的空气。
护士推开门,抱着个襁褓出来:“恭喜,是个带把的,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吕家军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他哆嗦着手想去抱,又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孩子,就在那傻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汗水咸得发苦。
“取个名儿吧。”梅老坎凑过来看着那皱巴巴的小猴子。
吕家军看着窗外。1995年的阳光正烈,刺破了渝城常年的雾气。
“叫吕东。”吕家军擦了把脸,“旭日东升。以后咱们吕家的日子,天天都是大晴天。”
……
孩子满月那天,流水席摆满了村里的打谷场。
这排面比县长嫁女还大。不光是村里人,省城、渝城的生意伙伴来了大半。
一辆崭新的五十铃货车停在路口,车门喷着“兄弟物流”四个大字。刘老大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像上吊绳,满脸横肉硬是挤出一朵花来,指挥手下往下搬东西。
“轻点!那是给大侄子的长命锁,纯金打的!磕坏了老子把你头拧下来!”刘老大骂完手下,转头看见吕家军,立马换了副笑脸,“军哥,恭喜啊!这车是刚提的,专门跑长途,我想着以后咱们兄弟摩托发货,得有自己的车队。”
以前那个收保护费的码头恶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想在这个新时代分一杯羹的生意人。吕家军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根烟:“这身皮不错,以后少动拳头多动脑子,物流这块肉大得很。”
角落里,惠子穿着一身素雅的便装,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她没有去挤那个热闹的主桌,只是远远地看着抱着孩子的王芳。
王芳胖了点,脸上泛着母性的光辉,正笑着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夸赞。
吕家军走过去:“不去坐坐?”
“不了,公司还有事。”惠子把礼盒递给吕家军,“给吕东的。日本的平安符,求个吉利。”
她看着那个还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很快被职业女性的干练掩盖:“深圳那边张极客打电话来了,解码板的初代样机出来了。效果……很惊人。”
吕家军眼神一凝,刚才的慈父模样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敏锐:“纠错能力怎么样?”
“那张你买的烂碟,读过去了。虽然有点马赛克,但不卡顿。”
“好。”吕家军低声道,“让他封锁消息。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马上去深圳。”
惠子点点头,转身离开。她走得很决绝,高跟鞋踩在乡间的土路上,没有回头。她很清楚,在这个家庭里,她永远只是个客人。但在那个即将到来的电子战场上,她是吕家军手里最锋利的刀。
夜深人静。
喧嚣散去,王芳哄睡了孩子,看着坐在床边抽烟的吕家军。
“又要走?”王芳轻声问。
吕家军掐灭烟,把妻子揽进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嗯。有个大买卖,得去盯着。”
“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抢钱。”吕家军笑了笑,指着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新闻。
屏幕上,一个叫胡志标的广东年轻人正豪掷千金拿下央视标王,爱多VCD的广告铺天盖地。
“看见这玩意儿了吗?”吕家军眯起眼,“这帮人现在叫得欢,过两个月,我得让他们都给我交过路费。”
1995年的风口浪尖上,吕家军抱着老婆孩子,心里盘算的却是一场即将颠覆整个家电行业的屠杀。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了三千块彩礼发愁的修车匠了,他是一头尝到了血腥味的狼,正盯着草原上最肥的那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