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际会议中心。
镁光灯把主席台烤得滚烫。台下坐着的人,一半是西装革履的外国芯片巨头代表,英飞凌、恩智浦、瑞萨的高管都在列;另一半是国内各大车企的老总和部委领导。空气里绷着一股子怪异的安静,像暴雨前的闷雷。
因为今天,兄弟集团旗下的“东方芯”要发布第二代车规级控制芯片。
吕家军没穿西装。他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沾着灰的老布鞋。这身打扮站在金碧辉煌的发布厅里,像个走错门的管道工。
主持人刚想递话筒,吕家军摆摆手,直接走到台中央。
没有PPT,没有炫酷的激光秀。
他从那个皱巴巴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饭盒。
饭盒是那种最老式的透明塑料款,盖子上还有道裂纹,用胶带缠了一圈,泛着陈年的油黄色。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几个外国高管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挂着看戏的笑。瑞萨电子的代表小声跟翻译说:“这就是中国的高科技?他是打算请我们吃午饭吗?”
吕家军把饭盒放在演讲台上,“啪”地一声,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这饭盒,是我七年前在深圳华强北买的,两块五。”
吕家军声音不大,带着股粗粝的沙哑感。他伸手揭开盖子,从里面捏出一块电路板。
那是一块丑陋至极的东西。绿色的PCB板是被锯子锯断的,边缘毛糙。上面的元器件密密麻麻,电容电阻像乱草一样堆在一起,背面的焊点大大小小,有的还挂着松香渣。中间最核心的位置,是一个被磨掉了型号的单片机,四周飞着十几根漆包线,像蜘蛛网。
“这是东方芯的第一代原型机。”
吕家军举着那块板子,像举着一块稀世珍宝。
“七年前,我去日本铃木总部,想买他们的电喷技术。他们开价五千万,买断。还要签协议,让我发誓这辈子不碰电子研发。”
台下的铃木代表佐藤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低头喝水掩饰尴尬。
“我没答应。回来后,我就带着几个兄弟去了深圳。没钱买设备,我们就去捡洋垃圾,拆旧芯片。没钱买仿真器,我们就用万用表一点点测。这块板子,是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趴在地上焊出来的。为了调这上面的点火程序,我烧了三百多个芯片,连饭盒都拿来当了零件收纳盒。”
吕家军把那块丑陋的电路板放回饭盒,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
这回,他没说话,只是把这块芯片举高。
大屏幕上的特写镜头瞬间跟进。
芯片表面蚀刻着两个汉字:东方。下方是一行微小的编号:DF-2002。
“这是第二代东方芯。”
吕家军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像重锤砸在鼓面上。
“32位架构,主频40MHz,集成了点火控制、喷油脉宽调制、爆震检测。最重要的是,它的工作温度范围是零下40度到125度。无论是在漠河的冰雪里,还是在吐鲁番的火焰山,它都不会死机。”
“而且,它的价格,只有进口芯片的三分之一。”
台下一片死寂。
英飞凌的代表摘下眼镜,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屏幕。如果这参数是真的,那不仅是价格战的问题,这是要把他们的饭碗给砸了。
“我不信!”
瑞萨的代表站了起来,操着生硬的中文,“芯片制造需要极高的工艺,你们中国的晶圆厂根本做不出来这种精度的车规级芯片!这是造假!是用我们的芯片磨掉标换上去的!”
吕家军笑了。他拿起那个黑色方块,随手往台下一扔。
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瑞萨代表的脚边。
“捡起来,拿回去测。”吕家军撑着讲台,身子前探,像头护食的狼,“拆开看,拿显微镜看。要是里面有一根晶体管是你们瑞萨的,我把这栋楼吃了。”
瑞萨代表僵在那儿,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还有。”吕家军指着大屏幕,上面跳出一张新的图表,“从今天起,兄弟集团的所有汽车、摩托车,全部换装东方芯。另外,我们已经和奇瑞、吉利、比亚迪签了供货协议。以后国产车,用国产芯。”
掌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前排的部委领导激动得满脸通红,带头站起来鼓掌。后排那些原本抱着怀疑态度的国内厂商,此刻眼圈都红了。多少年了,为了求一颗芯片,他们得像孙子一样求着老外,还得接受各种霸王条款。
今天,这口气终于顺了。
发布会结束后,后台休息室。
赵兴邦捧着那个破饭盒,手直哆嗦:“家军,你小子藏得深啊。我以为这玩意儿早让你扔了。”
“扔了?”吕家军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这可是传家宝。以后我死了,就把这饭盒放骨灰盒旁边。阎王爷要是问我这辈子干了啥,我就指给他看。”
林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表情古怪。
“军哥,有个生意,你肯定猜不到。”
“谁?”
“伊朗。还有俄罗斯。”林伟把传真递过去,“他们那边的车企被西方制裁,买不到博世和德尔福的电喷系统。看了新闻,想采购咱们的东方芯。第一批订单,十万片。”
吕家军看着传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注意。
“卖!”吕家军把烟头按灭,“只要给钱,我就卖。不仅卖芯片,还要派工程师过去,教他们怎么用。老美不让卖的地方,就是咱们的市场。”
这不仅是生意,这是在西方的铁桶围剿里,硬生生凿出了一个缺口。
三个月后。
中国工程院公布了新一届院士增选名单。
在一堆大学教授和研究院专家的名字里,“吕家军”三个字显得格格不入。备注栏里写着:兄弟集团董事长,工程管理学部/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双学部候选)。
这是国家对一个“泥腿子”最高的认可。
授牌仪式那天,林伟特意给吕家军定做了一套高档西装,还配了条金领带。
吕家军试穿了一下,觉得脖子被勒得慌,像被拴了链子的狗。
“脱了。”吕家军把领带扯下来,“我就穿那件工装。”
“军哥,那可是见大领导……”
“大领导见的是搞技术的吕家军,不是卖保险的吕家军。”
那天下午,吕家军穿着那件袖口磨毛的深蓝工装,站在红旗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证书。
镜头定格。
照片里,他笑得有些拘谨,手里紧紧捏着证书的一角。在他那件工装的左胸口袋里,隐约凸起一个方形的轮廓。
那是那个装着第一代手工电路板的塑料饭盒。
无论飞得多高,他都要把那个让他起飞的起点,贴在心口最近的地方。
走出大会堂,BJ的风有点硬。
吕家军紧了紧衣领,看着长安街上车水马龙。那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里,或许正跳动着一颗颗刻着“东方”二字的黑色心脏。
“老赵。”吕家军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老伙计,“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赵兴邦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算。不仅捅了个窟窿,还补上了一块铁板。”
吕家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走,回厂里。听说三缸机改四缸机的方案卡住了,回去骂那帮兔崽子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