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穿透渝城的浓雾,刺耳的电话铃声就炸碎了吕家军的梦境。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听筒,那边传来梅老坎带着哭腔的吼声。
“军娃子!出事了!总装线停了!”
吕家军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怎么回事?慢慢说。”
“刚才早班开工,库房领料,发现进口的那批活塞环没到!昨天就该到的,结果今早物流车是空的!”
“打电话催了吗?”
“催了!那边合资厂的物流部说……说什么日本滨松那边模具坏了,检修,全线停产,恢复供货时间待定!”
吕家军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模具坏了?骗鬼呢!
昨天刚撕了佐藤健的支票,今天零件就断供,这报复来得比川剧变脸还快。
“别慌,先用库存顶着。”
“顶不住啊!库存只够半天的量!要是停线,几千号工人就得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我马上到。”
吕家军挂了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冷笑。
佐藤健,你果然是个讲究效率的对手。既然你想玩阴的,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
半小时后,厂长办公室。
气氛比昨天还要凝重。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梅老坎急得在屋里转圈,那双老布鞋在地板上磨得滋滋响。
“军娃子,这就是明摆着整咱们啊!活塞环是心脏件,没这玩意儿,咱们的风暴摩托就是一堆废铁!”
林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传真纸,脸色灰败。
“不仅是活塞环。刚才采购部核实了,曲轴轴承、化油器的主量孔针,还有三家日资背景的配套厂,今早都发函说要‘设备检修’,暂停供货。”
“这是全面封锁。”
林伟把传真拍在桌上,声音发抖:“他们是要把咱们的生产线彻底掐死,逼咱们去求饶。”
吕家军坐在老板椅上,面无表情地翻看着那些传真。
每一张纸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都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气。
“求饶?我吕家军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B计划。
“老坎叔,还记得去年我让你去跑的那几家国产配件厂吗?”
梅老坎愣了一下:“记得啊,那是你要搞什么‘备胎’,我也没当回事。那些厂子的质量虽然还行,但跟日本原装的比,公差大了点,寿命短了点。”
“现在不是挑肥拣瘦的时候。”
吕家军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立刻启用备用供应商。公差大?让咱们的钳工给我手工修!寿命短?咱们给客户承诺保修期延长一倍!”
“可是……”梅老坎还有些犹豫,“这样一来,成本就上去了,口碑也可能受影响。”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吕家军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停摆的车间。
“要是没货卖,咱们连口碑都没机会谈!老坎叔,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是人拉肩扛还是手工打磨,必须保证生产线给我动起来!”
梅老坎咬了咬牙,一跺脚:“行!既然你要拼命,老汉我就豁出去了!我就不信,离了张屠夫,咱们还非得吃带毛猪!”
就在这时,销售部的电话又响了。
接电话的是王芳,她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放下电话,她看着吕家军,嘴唇哆嗦了一下。
“家军,更坏的消息。”
“说。”
“铃木、本田、雅马哈,三家联合发了通告。从今天起,全系摩托车降价20%。铃木的王牌车型GS125,直接降到了和咱们‘风暴’一样的价格区间。”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断供是为了掐死生产,降价是为了掐死市场。
这是要让兄弟集团有货造不出,造出来也卖不掉。
这是要把吕家军往死里逼,要在他的资金链上狠狠捅上一刀,让他根本没钱去深圳搞什么研发。
“好手段。”
吕家军怒极反笑,他在桌子上重重捶了一拳。
“想把我的血放干?做梦!”
他转身看向王芳。
“芳儿,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除了你要带走的那五十万,剩下的都在这里了。”王芳把账本抱在怀里,“如果跟进降价,咱们每卖一台车,利润就只剩几十块钱。这还没算咱们切换国产件增加的成本。”
“那就把利润打光!”
吕家军的声音斩钉截铁。
“通知销售部,咱们也降!他们降20%,我们降25%!另外,再送机油,送头盔,送雨衣!就算是赔本赚吆喝,也要把市场份额给我咬住了!”
“可是这样一来,咱们就是亏本在卖啊!”梅老坎心疼得直哆嗦,“这得亏多少钱啊!”
“亏钱总比亏命强。”
吕家军走到黑板前,用力写下四个字:民族品牌。
“咱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王芳,你去联系报社,联系电视台。就说日系厂商恶意倾销,试图扼杀中国民族工业。”
“咱们要打一场舆论战。告诉老百姓,买兄弟摩托,就是支持中国制造,就是不让外国人卡咱们脖子!”
王芳眼睛一亮:“悲情营销?激发爱国情怀?”
“对!咱们现在是弱者,弱者就要学会利用同情心。哪怕车子差点,哪怕有点小毛病,只要咱们态度诚恳,只要咱们是中国人的品牌,老百姓会买账的!”
安排完这些,吕家军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伟。
林伟正盯着那个“B计划”发呆。
“林伟。”
“军哥。”林伟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我收拾好行李了,咱们几点的飞机?”
吕家军沉默了两秒,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林伟的肩膀。
“你不走了。”
林伟一愣,眼镜差点滑下来:“啥?军哥,不是说好了去深圳搞研发吗?我是技术总监,我不去谁去?”
“正是因为你是技术总监,你才必须留下。”
吕家军指着窗外的工厂。
“现在咱们全面启用国产件,质量肯定不稳。日方肯定还会搞各种技术刁难。梅老坎虽然经验丰富,但他不懂技术原理。这里离不开你。”
“你要在这里,用国产的零件,给我调教出不输给日本原装的性能。这是大后方,要是后院起火了,我在深圳也就饿死了。”
林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到吕家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军哥你放心,只要我在,生产线上的技术问题,绝不会过夜。”
“好兄弟。”
吕家军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正探头探脑的毛子。
“毛子!”
“到!”毛子立刻窜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
“本来想让你看家,现在看来不行了。既然林伟走不开,你跟我走。”
毛子眼睛一亮,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太好了!军哥,我早就想去特区见见世面了!听说那边满地都是大哥大,我就负责给你拎包、挡酒、讨价还价!”
“别高兴得太早。”
吕家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次去,不是去享福的。咱们要在那个狼窝里抢食吃。你要是敢给我掉链子,我就把你扔进深圳湾喂鱼。”
“放心吧军哥!我毛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嘴皮溜。谁敢坑咱们,我把他祖坟都骂冒烟!”
……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中午时分。
厂门口,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发动。
王芳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皮箱,里面装着五十万现金,还有吕家军的几件换洗衣服。
她把皮箱递给吕家军,手却紧紧抓着箱子提手,指节发白。
“家军。”
王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那边,要是钱不够,就打电话。要是……要是实在搞不下去,就回来。咱们这厂子,怎么着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吕家军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回身用力抱住这个瘦小的女人。
她的头发有着淡淡的皂角香味,那是家的味道。
“傻瓜,你男人什么时候输过?”
他在王芳耳边轻声说道。
“我不光要搞下去,还要把‘东方芯’搞成世界第一。到时候,我给你做个全是芯片的首饰盒。”
王芳“扑哧”一声笑了,眼泪顺着梨涡流了下来。
“谁要那种硬邦邦的东西。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吕家军松开怀抱,替她擦去泪水,然后转身上车。
毛子已经坐在副驾驶上,兴奋地摆弄着墨镜。
后座上,还挤着三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技术员。他们都是昨晚看了动员令,热血上头报名的。此刻,这几个年轻人脸上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走了。”
吕家军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工厂。
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拼命挥手的王芳、梅老坎和林伟。
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的兄弟,有他的爱人。
现在,为了守住这一切,他必须远行。
“开车!去机场!”
桑塔纳轰鸣一声,冲进了漫天的尘土中。
反光镜里,那座挂着“兄弟摩托”招牌的厂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车厢里很安静。
毛子也不敢贫嘴了,那几个技术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吕家军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深圳。
那个充满了欲望、金钱、速度与激情的城市。
那个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城市。
那个被佐藤健称为“电子荒漠”的地方。
“荒漠?”
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老子这次去,就是要在那片荒漠上,种出带刺的仙人掌,扎穿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外国佬的脚掌!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南方呼啸而去。
1995年的春天,一场关于中国芯片的野蛮生长,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