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言大人~那边的‘小动静’,调查得如何了?”
鸣言刚踏入城防营,还没来得及卸下肩头那份来自冰封现场的沉重与心头关于兄长的复杂思绪,一个带着惯有慵懒、却仿佛能穿透营帐布幔的平静嗓音便响了起来。他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本应属于他的主位——那张宽大、略显粗犷的硬木案桌后,此刻正坐着一位与军营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缷桐。他一身深色简袍,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书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双被浓重黑眼圈包裹的眼睛半开半阖,似乎有些困倦,却又在鸣言看过去的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目光。显然,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坐吧~站着说话,总显得拘谨了些。”
缷桐抬手,随意地指了指案桌前的一张椅子,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这反客为主的姿态并未让鸣言感到被冒犯,反而让他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缷桐动作不停,旁若无人地取过案几上原本属于鸣言的粗陶茶具——那套鸣言很少使用、只是摆着充样子的器具——手法却异常熟稔地开始温壶、置茶、冲泡。热水注入,茶叶舒展,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茶香悄然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营帐内原本的皮革与尘土气味。
“缷桐大人……”鸣言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接过缷桐亲自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未能驱散他心底悄然升起的一丝寒意。他脑后的毛发根部仿佛能感受到细微的汗意正在凝聚。
“今日……怎么没随侍在陛下身边?反而有闲暇跑到这城防营来了?”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下属应有的恭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在他认知中,缷桐绝大多数时候都与牧沙皇形影不离,如同陛下最幽深的影子与最敏锐的感官延伸。如果牧沙皇不在场,那么直接请示缷桐的指示去行事,通常也不会出任何差错。然而,比他那深藏不露的实力和对牧沙皇绝对忠诚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那看似疲惫半阖的眼眸,一旦真正睁开凝视,仿佛能看穿一切粉饰与谎言,极少有人能在其注视下保持完好的伪装。于是,鸣言本能地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茶杯中微微荡漾的、琥珀色的茶汤上,试探性地问道。
缷桐似乎并不在意他这点小小的回避,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唇边,先嗅了嗅茶香,才缓缓啜饮了一小口,那对标志性的、总是自然下垂的驴耳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茶香,也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更细微的信息。
“陛下的行踪与意志,何须向我等臣子详细说明?”
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也是才听说,西北角那片平时鬼都不去的废墟,今天早上‘热闹’得有点过分了,这才顺路过来问问。毕竟,这恙落城是帝都,如今是陛下的居城,更是沙维帝国的颜面所在,任何风吹草动,自然需要多留几分心。”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鸣言依旧带着室外寒气的肩甲。
“那么~”缷桐轻轻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硬木案几接触,发出极轻微却清晰的“叩”的一声,如同一个小小的句点,结束了铺垫。他那双被黑眼圈包裹的眼睛完全转向鸣言,虽然依旧带着倦色,但其中的专注力却让鸣言感到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加。
“那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语气平和,却丝毫没有被他刚才那番关于陛下和帝都重要性的话语带偏,直指核心。
鸣言感到喉头发紧。他知道,含糊其辞在缷桐面前毫无意义。
“初步勘查,”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客观陈述的语气,“是一名鼠族刺客被击杀当场。从着装、装备和战斗风格推断,不似我国人士,具体身份和所属势力……还需进一步确认。”他选择了汇报已经确认的、最基础的事实。
“什么叫……‘还需进一步确认’?”
缷桐的声音没有提高,甚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但他放下茶杯后,手指并未立刻离开杯壁,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陶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这细微的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营帐内,却仿佛放大了无数倍,敲在鸣言的心弦上。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专注地落在鸣言低垂的脸上。
鸣言感到额角似乎有冷汗要渗出,他强迫自己维持着低头的姿态,不去与那双眼睛对视。“因为……尸体,连同整个核心交战区域,都被冰封在平均厚度超过一米的致密冰层之下。冰层异常坚固,且结构……似乎带有某种持续性的极寒能量场,目前无法在不破坏内部证据、不引发未知连锁反应的情况下,安全地将尸体和关键物证取出。”他语速稍快,将现场最棘手的情况和盘托出,“我已下令封锁现场,派人轮班看守,等待冰层自然解冻,或者找到安全破解的方法。”
缷桐敲击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眼中那惯常的慵懒神色消失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思虑。“冰封?一米厚?持续能量场?”他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是谁做的?现场有没有目击者?或者……施法者残留的痕迹?这种程度的冰系效果,魔力波动应该很明显才对。”
“没有可靠的目击者,那片区域清晨本就人迹罕至。”鸣言摇头,这也是让他困惑的一点,“至于施法者……根据现场破坏范围和冰层特性推断,如果将其换算成魔法威力来评估,至少相当于四阶、甚至可能接近五阶的冰系魔法全力爆发。但是,”他顿了顿,抬起头,熔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严谨和不解,“现场勘查没有检测到通常伴随高阶魔法释放后,必然残留的魔力剧烈抽动、转化以及消散时特有的‘魔法粒子逸散轨迹’所以,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这可能是某种极其强大的、定向性极强的冰系异能所造成的效果。”
他特意强调了“异能”二字。
缷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异能……能达到这种规模和威力的冰系异能,别说沙维帝国,就算是如今整个玄罡大陆上也是屈指可数,能靠魔法做到这点的人不少,但依靠冰系异能……至少不会是原先沙国的民众将领
鸣言见他沉默,继续汇报另一个关键点:“另外……在距离尸体约七米外的一处冰层下,发现了一柄造型特异的匕首,匕首刃口附近,粘附有一根毛发。”他深吸一口气,“颜色是……红色。不过,毛发和匕首同样被冻结在冰层深处,目前也无法安全取出进行详细检验。”他尽可能平实地叙述,不添加任何个人猜测。
“红色的……毛发?”缷桐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他脑中迅速过滤着已知的、拥有红色毛发的兽人,尤其是在恙落城内活动的。范围其实很小。
“既然有了如此明显的特征线索,为何不立刻依此展开排查,找到可能的当事人进行询问?”
缷桐再次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语气里并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合乎情理的、对下属工作难处的体谅
“是担心打草惊蛇,还是……有其他顾忌?”
鸣言感到口中的茶水有些发苦。他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因为……”他声音低沉下去,“其实正在调查,目前最有可能的的一人是只狼族,并且在……鸣德身旁”他补充道,这也是他犹豫的重要原因之一,“我们也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他,毕竟现场没有目击他施放能力的证人,仅凭一根尚未取出的毛发和颜色关联,贸然上前……”他说了一半就停下,那条棕黄黑纹相间的虎尾不自觉地垂得更低,尾尖向内弯曲成一个紧绷的弧度,无声地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与为难。在缷桐面前,掩饰情绪是徒劳的,不如适当展现这份真实的纠结。
‘鸣德……身边的红狼……冰系异能……’
缷桐心中默念,那对长耳朵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记忆迅速被调动起来——那个叫迪亚的狼族少年,在进入沙维帝国后不久,改变了自己的毛色,从原来的灰白……变成了醒目的红白相间。后来,牧沙皇陛下出于某种考虑,决定给予他们一次“信任的机会”,主动撤消了对其一行人的直接监视,只保留了常规的外围情报关注。‘看来,陛下给予的这份“信任”,倒是让他们得以隐藏了不少有趣的‘后手’……’
缷桐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
“异能……能达到四阶魔法以上的破坏力……”
缷桐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鸣言,而是转身面向帐壁上悬挂的恙落城详细地图,目光仿佛穿透了图纸,落在了西北角那个被标记出的点上。
“这倒真是……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异能虽然觉醒门槛相对魔法较低,且初期往往效果奇特,但正因缺乏像魔法那样系统、严谨、传承悠久的修炼与晋阶体系,大多数异能的威力和成长性都存在明显的天花板。除了少数先天强大的规则类或概念类异能,单纯用于元素操控或能量攻击的异能,在达到一定强度后,往往很难与同阶专精的魔法师或武道家正面抗衡,更多是作为一种战术上的补充或奇招。能让冰系异能发挥出媲美四阶甚至更高阶魔法的范围与控制力……这要么意味着什么:不必多说,是着他掌握着某种超出常规认知的异能运用方法吗?或者,干脆就是情报有误,那并非纯粹的异能。
缷桐心思电转,迅速权衡。陛下如今已亲自前往北方的精灵国度进行关键外交斡旋,旨在确保未来可能与叶首国爆发的冲突中,精灵国至少保持中立。此行虽带着幕野三骑士,安全无虞,但事关重大,陛下离京期间,都城更需稳定。此事虽奇,但眼下线索模糊,涉事方又牵扯到鸣德那个麻烦的家伙,以及陛下暂时“放养”的那几个少年……贸然深究,未必是明智之举。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依旧正襟危坐的鸣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此事我知道了。冰封现场继续按你的方案处理,加强看守,记录任何变化。至于那个红色狼族少年……”他顿了顿,“暂时不必采取直接行动。继续你的调查,收集更多切实证据,尤其是冰层解冻后的详细验尸报告和那根毛发的比对结果。之后再详细禀报。”他没有解释原因,但这份“暂缓”的指令,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
“是,缷桐大人。”鸣言心中稍松,立刻应道。
缷桐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便径直向帐外走去。掀开帐帘的瞬间,外面稍显强烈的天光涌入,将他瘦削的身影拉长。他抬头了望恙落城上空清澈的蓝天,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精灵女王……那个精于算计、见风使舵的女人,在陛下亲自出面、并展示出足够的实力与筹码后,做出明智选择的概率很大。他并不担心陛下的安危,只是……
“鸣德啊鸣德,”他几乎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摇了摇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这几个‘乖徒弟’,背地里瞒着你的事情,还真是不少呢……”自语声消散在军营略带尘土味的空气中,他迈着看似慵懒实则稳健的步伐,独自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深色的衣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如同他心中那些暂时按下不表、却已悄然标记的思绪。
与此同时,叶首国境内,光线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石料和某种奇异熏香混合的气味。几盏镶嵌在壁上的幽蓝色魔法灯提供着勉强视物的照明,将围坐在粗糙石桌旁的四道身影映照得影影绰绰。
思奇魁、雅奇、罗克,以及沉默跟在思奇魁身后的法尔枇奈,再次聚首。回到相对熟悉的叶首国地盘,罗克已经洗去了之前伪装用的、掩盖熊猫本色的棕色染料,恢复了黑白分明的毛色,只是此刻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后怕,与这据点应有的肃杀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说,你们沙国那鬼地方绝对有问题!”罗克灌了一大口桌上酒,试图压压惊,随即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黑色的圆耳朵气愤地抖动着
“沙漠!一望无际、能烤熟鸡蛋的沙漠!里面居然他妈的能冒出来‘翻浪蛟’!那玩意儿不是应该待在海里掀风作浪的吗?它在沙子里游得比我在平地上跑得还快!这合理吗?啊?沙海也算‘海’吗?!”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毛茸茸的熊掌,仿佛要抓住那个制定世界规则的家伙理论一番。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雅奇用一只覆盖着蜜色短毛的手优雅地托着腮,紫红色的眼眸斜睨着罗克,脸上是一副“对傻子说话真累”的无奈表情,长长的沙漠猫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是不是下次还会出现‘破冰龙王鲸’在岩浆里泡澡?罗克,你该不会是在沙漠里晒晕了头,产生幻觉了吧?”她语气嘲讽,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思索。
但一旁的思奇魁,却对罗克的抱怨本身反应平平,他更在意的是罗克的状态。绿色的竖瞳在幽蓝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仔细打量着罗克:“罗克?你还好吗?情绪似乎也有些……过于激动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磁性,“接下来,我可能正需要你帮一个大忙呢……”
“帮忙?”罗克瞬间警觉,圆圆的耳朵竖起,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先说好,不去沙漠!打死我也不去那鬼地方了!”那斩钉截铁的模样,仿佛沙漠是什么吞噬一切的魔窟。
思奇魁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放心,这次不去沙漠。我们就在叶首国,就在这派拉斯洛圣地的眼皮底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幽蓝的灯光将他鳄鱼般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嘴角勾起一个堪称“邪魅”的弧度,绿色竖瞳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我们去……诱杀叶首国秘法书院剩下的那三位长老,如何?”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总是带着些讥讽神情的雅奇,紫红色的眼眸也微微睁大了一些。法尔枇奈则是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身体。
思奇魁很满意这句话带来的效果,他继续用那种充满诱惑和阴谋意味的语调说道:“多亏了‘托索琳’提供的特殊道具和配合,秘法书院的核心书库已经被我们成功‘封藏’起来了,短时间内是打不开的,也不用担心找到可能存在的记录,或可能妨碍我们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但是……格罗姆、迅蹄、柯娜这三个老家伙,毕竟本身实力不俗,经验更是老辣。说不定他们已经开始研究解除封印,或者搞出别的麻烦……我觉得,有必要先下手为强。”
他目光扫过在场三人,“利用罗克你的‘不动恶兆’创造绝杀机会,以绝后患;再利用托索琳的‘预案柬书’回收,刚好雅奇也在。我们四人合力,足以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颠覆整个叶首国魔法领域的最高层!这将是献给吾主的一份厚礼,也是为我们后续计划扫清关键障碍!”
“托索琳?”罗克听到这个名字,倒是暂时从对沙漠的恐惧和对刺杀长老的震惊中抽离出来,圆圆的黑色耳朵动了动,显得有些意外,“她……从精灵之森里那个大笼子里出来了?这可真是……。”
他印象中,这位同伴因为某些极其敏感的原因,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
“她暂时伪装成了人类的模样和身份,”思奇魁解释道,语气平淡,“毕竟,一个精灵族——尤其是她这样‘着名’的精灵——公然出现在兽人国度,引发的关注和麻烦太大了。至于她如何出来的……”
他绿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听说,她离开前,顺手‘带走’了精灵女王视若珍宝的幼子。行事风格,可谓是一如既往的……果决而彻底。”
他用了“带走”这个相对中性的词,但其中的意味,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
“带走?”雅奇嗤笑一声,紫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司空见惯的冷漠,“恐怕那可怜的小东西,现在已经成了某片森林的肥料,或者耗材了吧?”
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思奇魁,“她被囚禁看管了那么久,守卫必然森严,无声无息地逃脱也绝非易事,更别说还能挟持一位王子。她是怎么做到的?”
“具体细节,她未曾详说。”思奇魁摇了摇头,“如果你实在好奇,等这次行动之后,不妨亲自‘好好’问问她。”他特意在“好好”二字上加了重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雅奇探究性格的了然。
“那么,”罗克搓了搓毛茸茸的熊掌,眼中重新燃起好战与认真的光芒,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巨大的身躯在石凳上挪动了一下,发出嘎吱声响,“说说具体的计划吧~!”
思奇魁对罗克的反应很满意,他摊开一张简陋的、手绘的派拉斯洛圣地及秘法书院周边示意图,指尖点在上面。“这次计划,核心在于高效、突然、一击脱离。”
他目光首先落在罗克身上,“你和法尔枇奈,负责第一波‘吸引’。不需要隐藏,动静越大越好。直接选择书院外围相对重要、人员较多的区域,制造足够规模的混乱和恐慌。法尔枇奈你不需要杀伤多少有生力量,但求声势浩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强敌来袭’。罗克,你的任务是在混乱中,尽可能迟滞、分割对方的守卫力量,为后续创造机会。”
他手指移到地图上书院内部核心区域的几个点:“他们三位长老,肯定不会在骚乱一开始就轻易现身。所以,你们的动静必须要够大,下手……也要够狠,要让他们感觉到真正的、迫在眉睫的威胁。”他看向罗克,眼角带着冰冷的笑意
“当然!”罗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熊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我会在暗处,为你们提供必要的法术支援和情报指引。”思奇魁继续道,“如果引来的是书院直属的‘魔法骑士团’或者大量中高阶讲师集结,我会视情况出手,帮你们缓解压力,坚持到目标出现。”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心,象征长老会议厅或观星台的位置:“等到格罗姆、迅蹄、柯娜这三人惊动现身……”
他抬起头,绿色竖瞳看向雅奇,“就是关键时刻。雅奇届时我需要你全力增幅罗克的能力”
雅奇微微颔首,紫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而我会提前在最佳狙击点,准备好最强的一击”
思奇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仿佛在吟诵某种禁忌的咒文,“在罗克能力生效时我就会我会发动攻击,争取一击致命!”他指尖仿佛有幽暗的光芒一闪而逝。
“最后,”他看向地图外围某个预设的撤离点,“无论成功与否,一旦攻击发出得手,托索琳会开展二步计划,或者局势有变,托索琳也会在预定地点接应我们。”
他将计划说得清晰直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罗克摸着下巴,黑白毛发随着思考微微抖动:“那……如果没成功呢?比如,你的攻击被挡住了,或者只重伤没死,或者他们有什么保命的底牌瞬间脱困反击……我们几个岂不是要全交代在这儿?那我们之前为吾主东奔西跑的努力,可就白费了,这附近也没有其他同僚会来接替我们。”他提出合理的担忧,当然,对他个人而言,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属于他的秘密。
思奇魁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脸上并无意外,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如果出现那种最坏的情况……”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雅奇,“那时候,就由雅奇增幅我。我会不惜代价,施展黎明之章里的空间折跃魔法,将我们所有人强行带走。”
他语气平静,但“不惜代价”这几个字,却让熟悉魔法反噬的雅奇和法尔枇奈心头微微一沉。“当然,这是最后的选择。我相信,在我们的精心策划和吾主力量的庇佑下,成功才是唯一的结局。”
他补充道,试图提振信心。
然而,雅奇并没有被完全说服。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凉的石椅背上,蜜色的尾巴卷曲起来,紫红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思奇魁:“计划本身听起来可行。但我有个问题。”她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一丝不解,“为何要如此着急地彻底封锁书库,甚至不惜如此巨大的风险,策划这样一次高风险、高难度的刺杀?无论是迪安那具潜力无限的‘完美容器’,还是吾主遗骸的其他部分,我们目前都没能掌握在手中。吾主降临仪式所需的先决条件,根据我们目前拼凑的信息,除了容器或遗骸聚合,至少还有两条关键步骤未知或未完成……在这个时候,彻底激怒叶首国最高魔法机构,甚至可能引来他们的的疯狂反扑,会不会……有点太心急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罗克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看向思奇魁。法尔枇奈更是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忧虑。
思奇魁沉默了。石室内的幽蓝灯光似乎也暗淡了些许,将他脸上那层总是挂着的、仿佛掌控一切的从容面具,映照出几分裂痕。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壁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只留下一个高大而略显佝偻的剪影。
“对,你说得对,雅奇。”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是一丝……急切?
“迪安的身体我们暂时得不到,遗骸也凑不齐,仪式条件更是迷雾重重……但是,”他猛地转过身,重新走入灯光范围,绿色竖瞳在幽蓝光芒下灼灼逼人
“我最近的研究,找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让吾主伟大而深邃的意识,暂且降临的办法!虽然无法长久,也无法发挥吾主全盛时期的威能,但足以指引我们方向,甚至……亲自挑选祂中意的容器!”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让雅奇和罗克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法尔枇奈更是呼吸一窒。
“届时,”思奇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吾主想要谁的身体,再去取来便是!所有的难题,在吾主亲自降临的意志面前,都将迎刃而解!”他顿了顿,狂热的光芒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近乎悲壮的决绝,“况且……我恐怕……时日无多了。”
石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再不抓紧,我怕自己……等不到亲眼见证吾主荣光照耀世界的那一天了。”
思奇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卸去所有伪装的虚弱和坦然。他高大的身躯似乎也失去了部分支撑的力量,缓缓坐回石凳,那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显出了一丝疲惫的弧度。
思奇魁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交代后事般的说辞,让原本就凝重的空气彻底冻结,弥漫开一种近乎哀悼的寂静。一向喜欢用尖刻话语调侃思奇魁、仿佛永远与他不对付的雅奇,此刻也罕见地彻底沉默下来。她紫红色的眼眸低垂,望着粗糙石桌上摇曳的灯影,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嘲讽或精明,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却又无力改变的凝重。
他们的能力都是主给予的,而思奇魁,为了追求力量得到的是其主的直属魔法套系,每练习和使用都会损耗生命本源,这是思奇魁的选择
罗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思奇魁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倦怠与灰败,看到雅奇罕见的沉默,他最终只是闭上了嘴,这是他们的选择
“既然如此,少用黎明之章里的魔法不就行了……”
雅奇开口,声音依旧没了平时的慵懒
“雅奇!”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训诫的严厉,却又奇异地夹杂着某种托付的意味,“死亡,不过是所有造物应有的、最终的归宿!我从不畏惧死亡,我只恨自己资质愚钝,实力不足,无法完美地承载、发挥出吾主赐予我们力量的亿万分之一!”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扫过雅奇、罗克和法尔枇奈,“我们的力量已经同质同源,即使我死了,你们也一样可以继续使用我掌握的‘黎明之章’里的魔法!我所修习、所理解、所掌握的部分,并不会随着我的肉体消亡而消失!它会如同知识、如同记忆、如同火炬,继续在你们和其他同僚之间传递、燃烧!甚至……”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亮光
“当我这个不够完美的‘载体’消失后,你们使用起这份力量时,或许反而能更少顾忌,不用担心我的消耗~这是我的选择,我早就做好为吾主献出一切~不要辜负我的决心!”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最炽热的熔岩,流淌过每一张面孔:“这是我作为第一批沐浴吾主荣光该有的负担,作为你们暂时的引领者,应尽的职责,我的死亡,若能成为你们通往更高阶梯的垫脚石,若能换来吾主降临进程的加速,那便是我无上的荣光!不要低估我的虔诚~人世悲苦,算计,战争,饥饿,毁灭如影随形,唯有吾主降临才能让这世界的苦难结束~”
他的话语在幽暗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邪异的煽动力和献身者的悲壮狂热。那不仅仅是一个计划,更像是一份宣告,一份遗嘱,一份将自身也化为柴薪、投入那未知而恐怖祭坛的决绝誓言。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拉长,仿佛一头即将择人而噬、亦或是随时准备融入黑暗的怪兽。
石室内,只剩下一片沉重而灼热的寂静,计划的细节似乎已不再重要,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准备冲向派拉斯洛圣地那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