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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章 一百三十四
    “你们……是思奇魁的儿子?”

    罗克那双圆溜溜的黑白眼睛里,惊讶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侧过头,用半边脸横向审视着眼前这两只年轻鳄鱼,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看错了,听思奇魁或和思奇魁更熟悉的雅奇提起过任何关于子嗣的事情。这老鳄鱼,藏得也太深了吧?

    “你们……确定?”他重复问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伯奇点了点头,绿色的眼眸沉稳而肯定

    “这种事情……我们没必要冒充。前辈,您知道我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他一边回答,一边藏在身后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碰了碰身旁蠢蠢欲动的厄齐,示意他保持安静,由自己来交涉。厄齐撇了撇嘴,但还是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只是褐色鳞片覆盖的尾巴尖不耐烦地轻轻拍打着地面。

    “……嗯,这倒也是。”

    罗克摸着毛茸茸的下巴,很快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他感知着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或魔力波动,评估着他们的实力——并不算强,至少对他构不成威胁。而且,把他们直接带到思奇魁面前,在自己的地盘上,更是万无一失。想到这里,他黑白相间的圆脸上露出了一个看似随和的笑容

    “既然如此,相逢即是有缘,我就带你们去见他吧。”

    伯奇和厄齐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亮光!

    “真的吗?!”两兄弟几乎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激动。他们潜入叶首国多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陌生的城市和复杂的情报网边缘打转,一无所获,内心其实早已充满焦虑和挫败感。没想到今天一场意外的冲突和逃亡,竟然直接引出了父亲的下落,甚至能立刻见面!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但是……”罗克的目光落在他们左臂上龙爪部落图腾上,他伸出粗短的熊指,不客气地点了点那个位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前辈对后辈粗心大意的批评

    “这个,得处理干净。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吗?叶首国和沙维帝国就差撕破脸皮明着干了,你们身上带着这么明显的、属于沙维帝国部落的标记,大摇大摆走在叶首国的城市里,是嫌命长还是嫌给你们父亲惹的麻烦不够多?”他摇了摇头,“你们啊,看来真没继承到思奇魁那老家伙一半的心眼和谨慎。能自己洗掉吗?需要我‘帮忙’吗?”

    他所谓的“帮忙”,显然不会是温和的方式。

    伯奇立刻从随身的皮质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是半瓶深紫色的药水。“不用麻烦前辈,我们自己来就好。”

    他语气平静,显然对此早有准备。龙爪部落的图腾绘制使用特殊颜料,随着年龄增长和身体变化需要定期重绘,因此配套的清洗药水也是必备之物。他熟练地将药水倒在棉布上,和厄齐一起快速而用力地擦拭着手臂,直到那片皮肤上的痕迹彻底消失。

    “那就跟我来吧,别东张西望。”罗克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他们在这片迷宫般的狭窄巷道里快速穿行。他的步伐看似笨拙,实则异常灵活,对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拐角都了如指掌。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一家门面颇大、装修古朴、散发着各种草药与矿物混合气味的“秘法药剂店”前。

    罗克径直走入,对柜台后一位正在研磨某种发光粉末的山羊兽人老者低声说了几句含义不明的暗语,又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老者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推开身后一道看似是墙壁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空气中潮湿和霉菌的气味更重了。走下石阶,是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石室,地面中央刻画着一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传送魔法阵,阵纹简洁而稳定。

    罗克率先踏了上去,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大半个法阵。他回头对有些迟疑的伯奇和厄齐招了招手:“上来,抓紧时间。”

    伯奇和厄齐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紧张和好奇,也跟着站了上去。厄齐甚至好奇地低头研究了一下脚下发光的纹路。

    随着罗克注入一丝魔力激活法阵,蓝光骤然变得强烈,将三人的身影吞没。一阵短暂的失重和空间扭曲感过后,他们出现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嘈杂声、叫卖声、各种奇怪的气味瞬间涌入感官。这里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头顶是粗糙的岩层,悬挂着无数盏颜色各异、烟雾缭绕的魔法灯或火把,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摊位上陈列的物品更是五花八门: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魔法矿石、装在笼子里眼神麻木的各族奴隶(甚至有人类和异兽)、浸泡在奇怪液体中的生物器官、锈迹斑斑却散发着隐晦波动的古代武器、写满禁忌知识的卷轴……空气中弥漫着欲望、贪婪、血腥和秘密交易特有的肮脏气息。

    这里正是叶首国最大、最混乱、也最“自由”的地下黑市,阳光世界的法律和道德在此地荡然无存。

    伯奇和厄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都看呆了,厄齐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显得有些紧张。伯奇则迅速收敛心神,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别看了~这里的东西,没几样是你们现在该碰的。跟着我,别走散了,这里丢个人,可不好找。”

    罗克的声音将他们拉回现实,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流,对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觊觎、探究目光视若无睹。他那黑白分明的毛色在这里似乎也并不显得特别突兀。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穿过几个有武装人员把守的关卡,罗克出示了不同的信物,他们来到了黑市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地面被打磨得平整,上面密密麻麻、如同电路板般刻画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纹路各异、精密到令人眼花的传送魔法阵,彼此之间仅留有狭窄的过道。复杂的魔法符文在地面微微发光,形成一个庞大而高效的交通枢纽。

    罗克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纹路呈现暗紫色的法阵。再次站上去,激活。

    光芒闪过,他们出现在一条寂静的石质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没有任何装饰的灰黑色石门。走廊里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发出稳定白光的冷光晶石提供照明,空气清新干燥,与外面黑市的浑浊截然不同。

    罗克上前,用指节在石门上敲击出一段特定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咔哒……”门内传来机括轻响,厚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罗克推门而入,伯奇和厄齐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间陈设简单却足够宽敞的石室,几张粗糙的石椅围绕着一张石桌。此刻,桌旁正坐着四个人。

    正对着门口的,正是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思奇魁。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长袍,绿色的竖瞳在室内稳定的光源下显得深沉而锐利。他左手边是低着头的法尔枇奈,白狼少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右手边则是优雅斜倚着、脸上挂着永恒不变眯眯眼笑容的托索琳,她那对黑白分明的翅膀此刻收敛在背后;而在思奇魁斜对面,坐着表情平静、仿佛与世无争的柯娜。

    四人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被开门声打断,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当看到罗克身后那两张年轻而陌生的鳄鱼面孔时

    法尔枇奈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明显的错愕,抬起了头。

    托索琳那双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更细的缝,绿宝石般的光泽在其中流转,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加深了。

    柯娜蜜熊族温和的圆脸上也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而思奇魁本人,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绿色竖瞳,在看清来者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收缩了一下,眼睑甚至用力地眯成了极细的缝,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尽管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但那瞬间的震动,还是被一直观察着他的罗克捕捉到了。

    “父亲!”伯奇和厄齐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柯娜和托索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她们和罗克一样,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思奇魁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最深处。他恢复了往日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声调,听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或惊讶,就像在询问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们……怎么在这里?”简单,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修饰。

    “我们在迈赫罗斯城被守卫追赶,差点暴露身份,是这位罗克前辈救了我们,还带我们找到了您……”厄齐抢先一步,语速飞快地解释道,看向罗克的眼神里带着感激。称呼罗克为“大哥”似乎有点不合适,对方怎么看都比他们年长十岁左右且实力强得多。

    罗克则是一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的随意模样,挥了挥熊掌,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他总不能说,一开始是自己想给他们找点麻烦,结果阴差阳错……

    “只是感觉他们身上的‘气’,和思奇魁有点微妙的相似之处,就顺手带过来了。”他含糊地解释道。

    “真是……感人的父子相见环节呢~”托索琳空灵悦耳的声音响起,她坐在椅子上,优雅地转过身子,正对着门口的方向,虽然眼睛依旧眯着,但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穿透力,饶有兴致地在伯奇和厄齐身上来回打量,仿佛在评估两件新奇的玩具

    “不过,看来你们家庭内部有些‘私话’要聊?那么~我和柯娜就先失陪了~正好,去看看那个关于‘暗影妖龙’的传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她说着,轻盈地站起身,那对黑白翅膀随着动作微微舒展了一下。

    柯娜也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柯娜转头看向思奇魁,语气依旧是那种平和的、略带飘忽的调子:“思奇魁~那我们就按计划,一周后再在此处汇合。那么~你们……好好叙旧。”

    她特意在“好好叙旧”四个字上微微加重,然后便和托索琳一起,离开了石室。石门在她们身后悄然合拢。

    罗克见最有“看戏”兴致的两位离开了,也耸了耸宽厚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那我也回迈赫罗斯城咯,拜拜了各位~”他对着法尔枇奈挥了挥手告别。

    法尔枇奈愣了一下,像块没上油的木头傀儡一样,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看向思奇魁,声音干涩:“那我……也出去走走?”

    思奇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自己的两个儿子,沉默了一瞬。“不用了。”他先是对法尔枇奈说道,然后转向石桌,拿起桌上多余的陶制茶杯,又从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里倒出两杯热气腾腾、色泽清亮的茶水,轻轻推向空着的两个座位,语气缓和了些许。“坐吧。”这后两个字,显然是对伯奇和厄齐说的。

    伯奇和厄齐这才略显拘谨地走到石桌旁,在父亲对面坐下。石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

    伯奇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陶器的粗糙质感,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眸看向父亲,语气不再像刚才面对外人时那样沉稳,反而带上了一丝属于儿子的、不易察觉的扭捏和关切:“父亲……母亲……她很牵挂您。您当时离开部落……太过突然,一声招呼都没打。家里,还有部落里,都因此出了不少乱子,母亲费了很大力气才稳住局面……”

    他斟酌着词句,既想传达母亲的思念和担忧,又不想显得是在指责父亲。

    思奇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绿色的竖瞳注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倒影。

    “但之后……并无其他大碍,不是吗?”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既然你们见到我了,也确认我还活着,并且……目前依旧在‘安全’地为沙维帝国‘效力’。”他在“安全”和“效力”上略微停顿,似乎这两个词有着更复杂的含义,“那么,你们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就回去吧。将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你们的母亲,让她不必再挂念。”

    “不,父亲!”厄齐急急地开口,褐色鳞片的脸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发红,“我们费了这么多功夫,冒险潜入叶首国,不是为了见您一面就被打发走的!我们也想帮忙!您一个人在这边,面对这么多危险和敌人……”

    思奇魁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清脆的“叩”的一声。他抬起眼,绿色的竖瞳凝视着次子,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让厄齐后面的话不由得噎住了。“帮忙?”思奇魁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内容却让两兄弟心头一紧,“怎么?这一段时间不见,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有些不服气又有些羞愧的脸,缓缓说道

    “还记得……迪安他们吗?那个白色的小猫,还有他的同伴们。”提到这个名字,伯奇和厄齐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和些许遥远的回忆。

    “他们如今,已经成长到……能够与我正面过招,甚至让我感到棘手的地步了。”

    思奇魁的陈述客观而冷静,却如同重锤砸在两兄弟心头。

    “再看看你们这段时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令人瞩目的长进。”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失望的无奈,还是对齐不忍苛责的溺爱,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不忍他们卷入危险的保护。

    伯奇和厄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受打击的神色。迪安……那个印象中比他们还小一些的猫族少年,已经强到这种程度了?

    思奇魁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叹,语气稍微缓和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他们……目前算是沙维帝国的‘客人’,某种意义上,与我们暂时处于同一阵营。天下大势,看似将归于牧沙皇。你们不必为此过于惊慌或讶异。”

    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既然来了,就在这边待几天吧,跟在我身边待两天,之后就乖乖回去,好好训练。未来的路还长,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没真正开始。”

    伯奇和厄齐听到能留下来,眼睛又是一亮,连忙点头。尽管父亲的话让他们备受打击,但能留在父亲身边,总比立刻被赶回去强。

    ---

    与此同时,沙维帝国的恙落城。清晨的阳光已经驱散了最后的夜色,将城门楼和绵延的城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进城的人流开始逐渐增多,车轴辚辚,人声渐起。

    迪亚的身影混杂在早起进城的人流中,重新踏入了恙落城的城门。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红色的毛发在晨光下依旧醒目,但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完成某件重要事情后的淡淡疲惫和放松。

    他刚通过城门洞,踏入城内石板路的瞬间,两双眼睛,几乎同时,从不同的高度和角度,锁定了他。

    城门楼之上,负责今日例行巡视的鸣言,正凭栏而立,熔金色的眼眸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下方进出的人群。当那抹熟悉的红色跃入眼帘时,他的目光瞬间凝聚,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但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出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将那道红色的身影牢牢锁定在视线范围内,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个细微举动。

    而处于城门下视角盲区的迪亚,自然无法发现来自高处的、隐蔽的注视。然而,另一道目光,却让他瞬间头皮一麻。

    那目光没有丝毫隐藏或躲闪的意思,就那样直直地、定定地,从城门内侧不远处、一处背阴的墙根下投射过来。一双在阴影中依旧清澈透亮、此刻却仿佛凝结着寒冰的琥珀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迪安。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白色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却绷得笔直。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身上仿佛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和清晨的寒意。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担忧、压抑的怒意全部刺向刚刚进城的迪亚。

    “……”

    迪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与平时无异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小跑着凑了过去,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点撒娇和试图蒙混过关的意味:

    “哇!好早啊,迪安哥哥~你怎么跑到城门口来接我啊?是不是想我啦?”他试图模仿迪尔平时对迪安说话的那种乖巧语调。甚至还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然而,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结结实实敲在天灵盖上的一记爆栗!

    “砰!”

    声音清脆。

    “哎呦!”迪亚痛呼一声,虽然并不真的有多疼,但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捂住了被敲的地方。

    迪安收回了手,看也没看他那副夸张的吃痛表情,只是转过身,声音冷硬地丢下一句话:

    “换个地方说话。”

    说完,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城内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走去。那条白色的、细长的猫尾在他身后划过一个略显僵硬的弧线,显示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迪亚揉了揉脑袋,看着迪安决绝的背影,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小跑两步,跟了上去,与迪安并肩而行,肩膀故意亲昵地蹭了蹭迪安。

    “迪安?你怎么了嘛?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啊?我真的就是睡不着,出去随便逛逛而已~”他放软了声音,试图缓和气氛,湛蓝的眼睛偷偷观察着迪安紧绷的侧脸,“说话呀?别不理我嘛~”

    迪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走着,直到拐进那条无人的小巷深处,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晨光被两侧高墙遮挡,巷子里光线昏暗。迪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紧紧盯着迪亚,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有愤怒,有后怕,有深深的困惑,还有一种……仿佛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恐慌。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往日那副总是冷静睿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努力想抓住什么的孩童:

    “你……还是迪亚吗?”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迪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看着迪安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和质问,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低下头,将脑袋凑近迪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是我。迪安,一直都是我。”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回来了。很抱歉……有些事情,我现在必须瞒着你们。以后……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原原本本地解释给你听,好吗?”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现在,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没事了。”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迪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带着点了然和无奈的弧度:“是不是……吼那个家伙,和你说了什么?说我‘醒来之后,可能就不是我了’之类的鬼话?”

    迪安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眼神更加锐利地看着他。

    迪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一如既往的温暖,也有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我很好,迪安。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而且……”他眨了眨眼,“我还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不过,那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坚定,“都没有遇到你,遇到迪尔、昼伏、伽罗烈之后……这一半开心,一半值得。”

    听到他提起其他伙伴的名字,语气如此自然熟稔,迪安心头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核心的疑问仍未解除。

    “……所以,”迪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冷静,尽管效果不佳,“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他还是问了出来,即使迪亚刚刚说了“以后解释”,但他需要一个答案,现在就要。

    迪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直视着迪安的眼睛,声音平稳地吐露了部分真相:“我杀了两个人。两个……从叶首国派来,专门针对我们的人。”他看到迪安稍稍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他们活着,之后会对我们造成很多、很多的困扰……尤其是……”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了伽罗烈和昼伏毫无防备的身影,语气微微一顿,“总之……会对我们所有人,构成巨大的威胁。但现在,没事了。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威胁解除了。”

    迪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多的疑问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你怎么确定他们的目标?还有他们的位置?时间?”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

    迪亚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为难、又带着点神秘的表情,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嗯~这个嘛……现在还不能说。真的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迪安。”他的眼神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说出来了,可能会……影响未来。事情会变得非常、非常麻烦。你相信我一次,好吗?就这一次。”

    迪安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撒谎或敷衍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以及那眼底深处,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而笃定的东西。那不像平时的迪亚,但又确确实实是迪亚。

    良久,迪安肩膀微微垮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接受了某个一时无法理解的事实。他垂下眼帘,低声喃喃道:“这样啊……”声音里有着释然,也有着更深的迷茫。

    然而,就在迪亚以为“警报”暂时解除,稍微放松下来的时候——

    “咻!”

    一只覆盖着白色短毛、手指修长有力的手,如同等待已久的捕兽夹,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攀上了他那对挺立的红色狼耳!并且,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拧!

    “哎呦——!!!疼疼疼疼!迪安!松手!耳朵真的要掉了!!!”迪亚猝不及防,痛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双手胡乱地去扒拉迪安牢牢钳制他耳朵的手臂,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而泛起了水光

    “不是都和解了吗?!你怎么又抓我耳朵!说话不算话!”

    “和解?!”迪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上力道不减,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后怕,“我可是在那冷飕飕的城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你一整晚!你这个只会让人操心的笨蛋!!!”

    他一边吼着,一边拽着迪亚的耳朵(迫使迪亚不得不弯着腰跟着他走),气冲冲地朝着他们暂住的小院方向大步走去。白色的尾巴在他身后气呼呼地甩动着,每一次摆动都带着十足的怒意。

    迪亚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挣脱,只能一边吸着冷气一边求饶,被迪安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小巷,重新汇入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人流中。那滑稽又狼狈的模样,引得早起的一些行人纷纷侧目

    而在他们身后的城门楼上,鸣言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熔金色的眼眸目送着那抹红色被白色身影拽着消失在街角。他招了招手,一名副官立刻上前。

    “去查一下,”鸣言的声音平静无波,“今早所有城门出入记录,重点排查……有无目击那只红狼出城的记录。还有,他刚刚进城时,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要隐秘。”

    “是!鸣言大人!”副官领命,迅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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