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室内的空气,在捷锐报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带他进来。”牧沙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推开。首先踏入的,并非众人想象中的那位叶首国权势议员形象。
霍衫褪去了平日里在共议会上那身象征地位与权威的议员正装,换上了一身用料考究但颜色低调的深灰色常服,浑身上下再无任何显眼的标识。他巨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驯服”,甚至可以说卑微。踏入房间的瞬间,他便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紧接着,那双覆盖着短硬鬃毛、平日里能拍碎桌案的手掌也向前撑地,最后,他那颗长着外翻獠牙的脑袋,也深深地磕了下去,前额紧紧贴在冰凉光滑的石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标准的、近乎匍匐的“五体投地”大礼。
“霍多多商会总会长霍衫,叩见伟大的沙维帝国帝皇,牧沙皇陛下!愿陛下武运昌隆,福泽绵长!”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刻意调整过的谦卑与颤抖,甚至用上了商人的身份而非议员头衔。
在他身旁,另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也以同样的姿态跪下。那是一只通体覆盖着漆黑短毛、肌肉虬结的水牛兽人,一对弯曲粗壮的漆黑牛角此刻温顺地贴伏在地面上,他是叶首国魔法骑士团七位“乌袍骑士”之一的波栗。他沉默着,但那份恭敬的姿态,与霍衫如出一辙。
这两人突兀的出现和极致的谦卑,与房间里原本凝重肃杀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牧沙皇依旧坐在御座上,一只手随意地撑着脸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看似慵懒的姿态。然而,他纯黑的眼眸落在下方那两颗紧贴地面的脑袋上时,却没有任何温度。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玩味:
“霍衫……会长?”他刻意强调了“会长”二字,尾音微微上扬,“孤应该称你为霍衫会长,还是……霍衫议员呢?”
霍衫没有得到准许,不敢起身,但他略微抬起了头,视线依旧低垂,谨慎地落在牧沙皇脚前的地面上,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回禀陛下……小人……小人确是叶首国共议会议员。但……”他的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了一丝“悲愤”与“无奈”
“但叶首国内部,早已腐朽不堪,党派倾轧,官僚贪婪,小人空有报国之心,却处处遭受排挤打压,实是心灰意冷,度日如年!近日更见他们做出种种丧心病狂、自绝于大陆之举,小人虽竭力劝阻,奈何人微言轻……思前想后,唯有仰慕陛下雄才大略、帝国政通人和,才斗胆携家眷细软,前来投奔,祈求陛下庇护!”
他语气急促,仿佛积压了无数委屈,随即又深深拜下,声音哽咽
“小人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陛下开恩,允许小人及后续抵达的家眷在帝国有一隅安身立命之地。为表诚心,小人愿将个人名下所有资产,悉数献与陛下!愿这微薄之物,能为陛下横扫大陆、一统四国的霸业,添上一砖一瓦!”
说着,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本用深红色硬皮精心装订、边缘镶嵌着铜角的厚实账本。
旁边的护卫无需命令,立刻上前,从霍衫手中接过账本,转身呈给缷桐。缷桐接过,翻开第一页,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睁大了一丝。他快速扫了几页,沉默了两秒,才将账本递到牧沙皇面前的桌面上,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账本上某个用特殊墨水加粗标注的汇总数字。
牧沙皇垂眸看去。
即使是见惯了金山银海、掌控帝国财政的狮皇,在看到那个数字时,纯黑的瞳孔也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依旧匍匐在地的霍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
“三万金币?……霍衫‘会长’,你这是在自家后院挖了座金山,私下里自己造币了?”
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一些小国一年的财政收入,绝非一个“商会会长”或“议员”正常积累所能拥有。
[好像一直没解释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那我这里刚好补充说明一下,一金等于一百银,一百银等于一百铜,一铜的购买力相当于¥2-3元]
霍衫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自豪”与“坦然”
“陛下明鉴,都是商会兄弟们齐心协力,外加祖上几代人省吃俭用、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血汗钱’罢了……小人深知,在陛”
牧沙皇与身旁的缷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目光中都掠过一丝深意。他又瞥向站在另一侧的鸣德。鸣德显然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熔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低声重复了一遍:“三万金币……”
这不仅仅是财富,这背后代表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那么,你旁边这位是……”牧沙皇将目光转向波栗,他当然认得这位上次护送利奥前来的乌袍骑士,却依旧明知故问。原以为再次相见,会是在两军阵前。
漆黑高大的水牛兽人缓缓抬起头,他的面容刚毅,眼神沉稳,声音低沉浑厚:“在下波栗,原叶首国魔法骑士团,乌袍骑士。擅长岩晶、尘土系列魔法及阵地构筑。今弃暗投明,愿携此身所学,拜入陛下麾下,戴罪立功,以供驱策!”
牧沙皇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纯黑的眼眸在霍衫和波栗身上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真是有意思……一位是叶首国权倾朝野的资深议员,一位是效忠多年的精锐骑士……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你们的国家刚刚盗走我帝国圣物、往我港口投放血兽,与我沙维帝国及精灵国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全面战争的关键时刻,选择‘弃暗投明’,投奔而来……”
他的声音逐渐压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室内无形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你们就真不怕……孤一时怒起,拿你们两个的人头,做个‘交代’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沉重威压,以牧沙皇为中心,悄无声息却又沛然莫御地扩散开来!地面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看不见的疾风贴着光滑的石板掠过,精准地“吹拂”在霍衫和波栗紧贴地面的头皮和后颈上!那不是物理的风,而是纯粹精神与气场凝聚的压迫,让他们瞬间感到头皮发麻,脊椎发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呼吸!
霍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强行稳住,没有抬头,声音却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与“坦诚”:
“陛下息怒!叶首国高层做出如此疯狂悖逆、人神共愤的决议,小人心头亦是深以为耻!但小人更久闻陛下乃恩怨分明、赏罚有度的旷世明主,更是惜才爱才、胸怀如海的典范!祖陵被侵、港口遇袭,此皆国贼与幕后黑手所为,与小人这等早已心向帝国、备受排挤的忠良之士,绝无半点干系啊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字字清晰,仿佛要用声音穿透那无形的威压:
“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听小人明辨忠奸,剖析利害!此事背后迷雾重重,恐有他人设下陷阱,意图挑拨离间,坐收渔利!陛下英明神武,切莫因一时之愤,而中了奸人诡计,平白失了帝国应得之利,寒了天下投效之心啊!”
牧沙皇纯黑的眼眸深处,光芒微微闪动。他盯着霍衫那因紧贴地面而显得格外宽厚的背脊,沉默了片刻。那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收回。
“抬起头来。”牧沙皇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将你所知,细细说与孤听。若有半句虚言,或意图欺瞒……”
他话音未落,左手随意地抬起,对着房间一侧一张闲置的木凳,虚空轻轻一握!
“咔嚓——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那张结实的硬木凳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四面八方同时狠狠挤压,瞬间扭曲、变形,木纤维断裂声密集如雨,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碎木渣和齑粉!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结果触目惊心!
霍衫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或表演,他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中那抹精明和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威慑下,也变得清晰而“诚恳”起来。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回禀陛下,关于祖陵圣物被盗一事……绝非我叶首国共议会官方驱使!实乃是潜伏在我国内部的一个神秘组织所为!此组织行事诡秘,实力深不可测,虽然暂时未能查明其全部根底与名号,但其核心首领之一,必然是一个名叫‘思奇魁’的鳄鱼族兽人!”
“思奇魁”这个名字一出,牧沙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纯黑的眼眸悄无声息转向身侧的缷桐。缷桐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那对自然下垂的驴耳耳尖,却微不可察地向后转动了一丝,露出他那双被沉重黑眼圈包围的眼睛。
“继续说。”牧沙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霍衫见牧沙皇没有立刻否认或质疑,心中稍定,知道自己可能赌对了第一步。他继续道,语气更加笃定:“此人心思深沉,魔法造诣极高。大约半年前,秘法书院书库遭到他入侵,关于‘旧日战甲’的资料被他盗走……此事,想必陛下已经知晓?”
他试探性地看了一眼牧沙皇,见对方不置可否,便接着说下去
“而随后,帝国方面似乎……也在秘密重启或深化‘旧日战甲’的研究与实战测试。小人斗胆猜测,这位思奇魁,莫非……是在为陛下您工作?至少,曾经是?”
他这个问题异常大胆,几乎是在直接质问牧沙皇。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牧沙皇身上。鸣德双手抱胸,熔金色的眼眸锐利地审视着霍衫。缷桐依旧平静,但眼神深邃。
牧沙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霍衫:“你只需陈述你知道的,和你的判断。孤自会分辨。”
霍衫咬了咬牙,知道不能再绕圈子,必须抛出更有冲击力的信息来取信。他挺直了些腰背,目光第一次不再闪烁,而是笔直地对上了牧沙皇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小人接下来所言,或许惊世骇俗,但句句发自肺腑,小人怀疑——不,小人几乎可以肯定——陛下您一直被那个思奇魁蒙蔽利用了!此人及其组织,所图绝非仅仅帮助陛下统一四国那么简单!他们包藏祸心,所谋者大!”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然后逐条分析:
“此次袭击精灵国赫尔墨兹,以及盗取帝国圣物‘先祖之佑’,依小人之见,两起事件,极有可能皆出自思奇魁一党之手!他们先伪装成我国魔法骑士,在赫尔墨兹制造惨案,激怒精灵王庭,将矛头引向叶首国。而后,又派遣其组织成员——一只名叫‘罗克’的熊猫兽人,此人原是我国共议会直属的行动员,但早已叛逃,实为思奇魁党羽!,潜入帝国祖陵,盗走圣物,将帝国怒火也引向叶首国!”
他的逻辑逐渐清晰,语速加快:“陛下请想,这两起袭击,手法何其相似?皆是易于伪装、难以立刻查证!一件魔法骑士外袍,就能坐实叶首国袭击精灵国的罪名?一只熊猫族并非不能冒充出现,这一切就必然是叶首国官方指使?这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意图将叶首国彻底推上精灵国与帝国的对立面,成为众矢之的!而思奇魁一党,则隐藏在幕后,煽风点火,坐看三国相争!”
他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击:“陛下!那个思奇魁,他可曾向您坦白过,他手下并非只有他自己,而是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潜伏各国的秘密组织?他可曾提及,他们组织的目的,除了‘帮助’陛下,是否还有别的、可能存在的更不可告人的企图?
这番话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牧沙皇、缷桐和鸣德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他们依旧不动声色
“那血兽之事,你又作何解释?难道也要矢口否认,推给那‘思奇魁’吗?”鸣德的声音冷冷响起,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霍衫,熔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信。血兽,是他心中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霍衫转向鸣德,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和“无奈”:“鸣德将军明鉴!那……那确实是我共议会某些被恐惧冲昏头脑、愚蠢短视的同僚所做的、天理难容的蠢事!小人虽然在场,也曾激烈反对,但奈何人微言轻,无法阻止……陛下!”他又转向牧沙皇,语气恳切,“陛下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此乃天下皆知!用血兽这种灭绝人性、亵渎生灵的怪物作为武器,简直是自绝于文明世界!小人正是因为目睹此等疯狂行径,才彻底对叶首国失望,决心前来投奔!小人之言,或许难脱干系,但确是一片赤诚,望陛下明察!”
牧沙皇、缷桐、鸣德三人沉默着,各自在心中快速权衡、分析着霍衫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确实,思奇魁的可疑之处,他们并非毫无察觉。霍衫的指控,虽然多是猜测,却恰好击中了许多他们心中的疑点。
“即便如此,”缷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霍衫,“你又是如何断定,思奇魁其心不良,而非只是行事隐秘?你的一面之词,如何取信?”
缷桐的质疑直指核心。负责与思奇魁联络的雅奇是他的直系下属,如果思奇魁有问题,雅奇也难逃干系
霍衫面对缷桐的逼视,压力更大,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与缷桐对视,尽管后背的寒意更甚:
“缷桐大人所言极是。小人确实拿不出确凿证据。但……陛下英明睿智,胜过我等千倍万倍,心中自有明镜高悬!小人只是将所见所疑托出,供陛下圣裁。陛下不妨细想,那思奇魁行事,当真毫无破绽?他如今远在叶首国中,是否真的……完全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他将问题抛回给牧沙皇,同时巧妙地用“陛下圣明”来做掩护。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通报声,打断了室内微妙而紧张的对峙:
“启禀陛下,各位大人,格罗特大人已将鸣德大人先前抓获的两名俘虏带到。”
“带进来吧。”这一次,比牧沙皇更先开口的是鸣德。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熔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十分想看看,霍衫要如何面对被他“送”来“找死”的利奥,这场面定然“精彩”。牧沙皇瞥了鸣德一眼,对他的“僭越”并未表示不满,选择了默许。
房门打开,格罗特如同押送重犯般,将利奥和岚染带了进来。两人手上依旧戴着那副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禁锢镣铐。利奥一进门,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深不可测的牧沙皇,刚刚擒获自己的鸣德,那个眼神好像能看透人心的文官缷桐,还有……那个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利奥湛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瞬间冲上心头!就是这个人!霍衫!用虚假的线索,把他和岚染骗到了这个刚刚被占领、戒备森严的险地,差点害得他们命丧黄泉!
‘冷静……必须冷静……’利奥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强行压下怒火。‘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这里随便一个人都能轻易捏死我……必须顺从,必须小心……’
岚染更是紧张得浑身僵硬,翠绿色的猫眼惊恐地扫过房间里这些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大人物,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耳朵完全背向脑后。
“见陛下,要行礼。”身后,格罗特那如同铁钟般沉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利奥和岚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感觉右腿弯处同时传来一股不大却精准无比的力量,轻轻一绊一推。两人身不由己,“噗通”、“噗通”两声,便单膝跪倒在了冰凉的石地板上,正好在霍衫和波栗的侧后方。
“霍衫先生~”鸣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响起,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霍衫和利奥之间来回移动,“你看看旁边这两位……有什么想说的吗?嗯?”
他就像是一个准备好欣赏戏剧的观众,期待着角色的碰撞。
霍衫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利奥那强压怒火的苍白脸庞和岚染惊恐的眼神,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对鸣德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没有。”
“那你呢?利奥先生?”鸣德又将“矛头”转向了利奥,笑意更浓。
利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礼貌”笑容,声音干涩地说道:“我?我……我应该‘谢谢’霍衫先生。多亏了他的‘热心帮助’和‘准确情报’,我才能有今天这样的‘殊荣’……面见帝国的伟大皇帝陛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霍衫面对利奥的讽刺,不仅没有回避,反而直接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
“利奥先生心中若有怨愤,想骂便骂便是。我霍衫做事,向来敢作敢当,从不反悔,也从不逃避。世间诸事,皆有其因,我之所为,亦事出有因。”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反而向利奥提出了质问:“倒是利奥先生,霍某心中一直存有疑问。你为何突然要如此执着地追查一个早已瘫痪多年的老家伙?更带着这位……”他瞥了一眼岚染,“这位明显不属于叶首国,似乎也不属于沙维帝国的小兄弟。你带着他,四处探寻,究竟……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指向了利奥的核心动机,同时也将岚染推到了聚光灯下。
利奥心中一凛,知道此时绝不能露出破绽。他偏过头,用眼神鼓励了一下身边因为被点名而更加紧张的岚染,沉声道
“为了一个真相!”他提高了声音,既是回答,也是为岚染壮胆,“岚染!别怕!把你一直追寻的,告诉他们!”
岚染被利奥坚定的目光感染,又感受到房间内所有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咽了口唾沫,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抖,但终于鼓起勇气,用有些发颤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我在调查我养父的死因!还有……叶首国当年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对连枝山地区的管辖!还有……几十年前,连枝山爆发的那场恐怖兽潮……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积压已久的疑问和悲愤,让他的声音有些讥愤。
“岚染……岚染……你的养父不会是岚奥利达……”霍衫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眉头微蹙,仿佛在快速回忆。仅仅几秒之后,他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原来是你……你便是岚奥利达当初追寻真相和我提起过的他收养的那个孩子……”霍衫转过头,不再看利奥和岚染,而是再次面向牧沙皇,语气郑重:
“陛下,请允许小人就此事稍作解释。此事……或许也关系到帝国未来在战场上,可能需要面对的……某些东西。”
他这话一出口,不仅牧沙皇、缷桐、鸣德被勾起了兴趣,看似是一个边境少年的家事,怎么会牵扯到帝国未来的战场?
牧沙皇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霍衫得到了许可,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平铺直叙、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档案的语气说道:
“叶首国当年放弃连枝山地区,原因有多方面,地缘偏僻、产出微薄、管理成本高昂……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理由。但其中不可忽视的一点,确实与那场兽潮,以及……血兽有关。”
“血兽”二字再次出现,让鸣德的眉头猛地拧紧。
“连枝山地处偏远,与一些未完全开化的山地蛮族部落接壤。几十年前,那里爆发了持续数年的边境冲突。当时的驻防将军是一只经验丰富的海象兽人,而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就是岚染你的祖父。”霍衫看了一眼岚染,继续道,“冲突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几乎每次较大规模的蛮族入侵被击退后,战场附近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血兽的踪迹,造成额外的恐慌和伤亡。此事让当时的叶首国高层不胜其扰。”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冷酷而客观,仿佛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历史事件:
“连枝山那片土地,原本并非叶首国固有领土,是一个游牧民族归顺时附赠的‘礼品’。那里环境恶劣,民风彪悍,在当时的高层看来,是块毫无经济价值、反而需要不断投入军费维稳的‘负资产’。”
霍衫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加冷酷的真相:
“而当时,叶首国军方,正在秘密推进一项名为‘超级战士’的计划,也就是后来演变为‘绝亲者’部队的前身。这项计划……需要大量的‘实验体’。”
岚染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于是,在一次血兽爆发迹象再次出现、人心惶惶之际,当时的叶首国高层做出了一个‘巧妙’的决定。”霍衫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他们借那场被有意渲染和纵容的兽潮与血兽恐慌为掩护,出动军队,以‘疏散保护’为名,实际上将连枝山地区绝大部分的居民,强行掳走,送入了秘密的研究设施,充当‘超级战士’计划的实验材料。”
他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岚染,补充道:“随后,王国便顺理成章地宣布,因连枝山地区‘血兽灾害失控,已无驻防与治理价值’,正式放弃了对该地区的管辖。外界只道是血兽毁了那里,却不知……人祸远比天灾更甚。”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说来也奇怪,自从那之后,那片地区就再也没听说过有新的血兽出现了……直到……”他目光再次转向岚染,带着一丝探究,“直到那个叫迪亚的少年,从那边回来……等等,我想起来了!”
霍衫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恍然大悟”的意味:“岚染!你就是当时迪亚带入叶首国境内时,登记的那个‘流民’名字!原来如此……
残酷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岚染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呆滞地跪在那里,翠绿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悲愤和绝望而剧烈颤抖,被镣铐锁住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你们……你们……”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居然……为了这种事情……你们知道……我们有多么渴望……渴望能重新回到叶首国,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你们知道连枝山的夜晚有多冷,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在寻找食物的路上吗?!除了鱼!那边什么都没有!!”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霍衫面对岚染血泪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
“那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况且,那也不是我做的事。”他语气平淡,“在叶首国,没有魔法天赋、没有武道潜力、出身平凡的普通人,其存在本身,很多时候就被视为一种……可消耗的资源,或者说,‘耗材’。这或许残酷,但……如今的世道,本质上便是如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对比和“恭维”:“毕竟……不是谁都像牧沙皇陛下这般仁慈圣明,愿意耗费巨资,在全国开设免费学堂,给予所有适龄孩童识字、以及系统性学习魔法与武道基础知识的机会。在叶首国高层看来,教育资源,只需要精准投放给那些已经展现出天赋的‘精英’即可。普通人默默奉献为国家燃烧足以~”
他最后这番话,既是在为叶首国的行为做一种扭曲的“辩解”,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捧高牧沙皇的仁政,试图缓和气氛。
然而,这番冷酷的“世道论”和对比,彻底点燃了利奥心中的怒火。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猛地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死死盯住霍衫,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比最贪婪的资本家还可恶百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轻易就可以选择牺牲成千上万的无辜者?践踏别人的家园和人生?我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去选择帮助你们叶首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带着一种的激烈批判:
“你们这种漠视生命、践踏平凡人底线的家伙……就应该被吊在路灯上!被送上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