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耀目到有些刺痛的光芒,终于缓缓散去。
迪亚用力眨了眨眼睛,视野中的白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白色石柱巍然耸立,一排排一列列,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空间。每一根石柱都高达数十丈,需十人合抱方能围拢,柱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不是普通的浮雕,而是栩栩如生的海洋生物:翻腾的海豚、舒展的章鱼、盘旋的海龙、绽放的珊瑚,在某种特殊的光线下仿佛正在缓缓游动。
巨大的穹顶高悬于头顶,遥不可及。穹顶上绘着一幅恢弘的壁画——那是海洋的诞生,星辰从浪花中升起,潮汐随着月亮的牵引涨落,无数海洋生灵在蔚蓝的深渊中繁衍生息。壁画用的颜料不知是何材质,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磷光,使得整片穹顶如同一片倒悬的星空之海。
浮夸的雕刻无处不在——墙壁上、柱基上、穹顶的边缘,每一寸空间都被精雕细琢。海浪纹层层叠叠,如同永不停息的波涛被冻结在石中;贝壳形态的装饰点缀其间,有的张开露出珍珠般的灯盏,有的闭合成为神秘的符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盏巨大的水晶灯。
它悬挂在穹顶正中央。灯的主体是由一整块深海蓝晶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型的海洋——有浪花翻涌,有游鱼穿梭,有气泡缓缓上升。水晶灯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那内部的海洋就经历一次潮起潮落。灯中跳动的火焰并非寻常的橙红色,而是淡蓝色的冷焰,随着水晶灯的旋转在灯壁上投下流转的光影,如同阳光穿过海面,在海底洒下斑驳的波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带着咸味的气息——不是腥咸,而是如同海风拂过浪花时那种清新微咸的味道。仔细听,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潮汐声,一波一波,永不停息,仿佛整座神殿都在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呼吸。
“我这是……来到了什么地方?”
迪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他火红色的狼耳完全竖立,不停地转动,试图捕捉这个陌生空间的每一丝信息。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巍峨的石柱、那盏巨大的水晶灯、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海洋雕刻。
兽人不信仰神明,也不修建神殿。
这座巍峨的宫殿,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造物——即使大殿正中心耸立着那座潮汐女神的石像,他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头好痛……”
迪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捂着脑袋,灰白色的眼睛里尽是茫然,黑色的蜥蜴尾巴弯曲盘在脚边,声音里带着没搞清楚状况的迷茫:
“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在这里……”
“我们……”昼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皱着眉头,眨巴着眼睛,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来,“我们不是在山洞里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手掌按在脚下的地面上,那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半透明的蓝绿色石材,内部封存的气泡和贝壳碎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昼伏的眼睛猛地瞪大。
“我去……”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是海晶石!居然拿来做地板!一小块做成的装饰都能价值几个金币了!”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海晶石铺成的地板。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石材——只有在深海之中、经过万年海水冲刷才能形成的结晶。它呈现出半透明的蓝绿色,内部封存着无数细小的气泡和贝壳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这样的海晶石,仅仅只需要一块做成装饰品都能价值几个金币;而这里,整座大殿的地板,全部由这种石材铺就。
“好吵……”
迪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他没有着急起身,依旧躺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穹顶上的浮雕,望着那盏巨大的水晶灯缓缓旋转,淡蓝色的火苗随之起舞,在穹顶上投下流转的光影。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哇!有龙!”
一声惊呼猛地炸开!
竹篁从地上猛地坐起,银灰色的狼耳紧紧贴在脑后,那两簇墨黑色的耳尖绒毛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惊魂未定,湛蓝色的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那个可怕的东西有没有跟过来。
“唉?”迪亚回过神来,看向几乎同一时间醒来的四人,“你们都醒了?”
四人同时看向他——他是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迪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琥珀色的眼眸再次望向迪亚。
迪亚耸了耸肩,双手摊开,火红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简单三个字:
“不知道~”
迪尔和昼伏也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他们注意到了竹篁。
“唉?竹篁?”迪尔歪着头,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他努力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在他们进入洞窟之后就变得模糊不清。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竹篁没有和他们一起进洞窟。
“对啊。”昼伏也出声问道,棕色的虎耳微微向前转,“如果说我们在这里是因为进了洞窟,你不是没进来吗?”
竹篁先是东张西望,像是在确认没有什么东西跟过来,然后才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你们进去之后——”他的声音急促,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一条飞龙!或者说一条幼龙,突然出现,对着我发动了攻击!”
他的耳朵又往后缩了缩:
“他咬了我一口!”
竹篁说着抬起右手,指着小臂——但那里完好无损,连一道疤都没有。
“唉……伤口呢……”他愣了一下,但很快继续道,“反正然后我就跑!我本来想往山下跑,但是我想着他会飞,我下山的话地势空旷,能不能跑掉不好说,要是摔了可就惨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就往洞里跑了,想找你们。但是……但是……但是后面我也记不得发生什么了……”
竹篁的耳朵紧紧别在脑后,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困惑和残留的恐惧。他想要努力回忆记起什么,但同样也是无济于事:
“嗯……我真的记不得在洞窟里发生什么了……可能也是莫名其妙的晕了吧……”
“所以,”迪亚和迪安已经靠了过来,迪亚的目光扫过四人,“你们都记不得发生什么了?”
迪尔和昼伏跟着竹篁一起摇了摇头。
迪安则看向迪亚,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
“你好像没有昏迷?发生了什么?”
“这事就很复杂了~”迪亚清了清嗓子,火红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那我长话短说。”
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面长腿的镜子突然出现,然后是迪安三人的突然昏迷,他独自面对那诡异存在的战斗,从攻击,到逃跑,到逃无可逃到被动防御,最后还是穿过镜面来到地下暗河的小岛,以及如何发现了潮汐女神的石像,用了捧水礼之后就到了这里——他尽可能详细但简短的大概地和他们说了一遍。
“长腿的镜子……”迪安一只手抱在胸前,一只手撑着下意识揉着自己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完全没有印象。”
“我们是看到镜子才昏迷的吗?”迪尔问道:“但是我们完全没有印象……”
迪亚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吧……”
“那为什么你没有晕?”昼伏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迪亚,棕色的眼眸里带着诧异。
迪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迪安的声音已经响起:
“应该是那面镜子的效果。”他的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那面镜子一定发动了某种使人昏迷并混淆甚至改变记忆的魔法……所以我们才中招了。”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竹篁:
“这样迪亚没有中招也就说得通了。然后那面镜子会把‘猎物’丢进那个地下暗河,暗河链接那个瀑布。所以人会无缘无故地昏迷,然后出现在那个瀑布那里。”
“原来是这样吗?”迪尔点了点头,灰白色的眼睛里浮起恍然大悟的光芒,“这样说来确实说得通了!”
“可……”竹篁幽幽地开口,银灰色的耳朵微微转动,“我们现在不在那个什么瀑布啊……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也仔细看了周围——那些巍峨的石柱,那盏巨大的水晶灯,那些无处不在的海洋雕刻。很显然,这里不属于夜兰的任何地方。
“不知道。”迪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有一点需要注意。”
他看向迪亚,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迪亚也能被传送门传送。所以那个传送门不是简单的魔法构筑,可能是空间系本身的能力。但空间系早就在几百年前就无法学习了……所以那个什么镜子,应该有点年头。”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
“这样的话……这里应该也有什么古老的存在。”
三人的警惕瞬间被拉满。
迪亚也反应过来——对呀,拥有绝魔之体的他也能通过那镜面。上次被余烬传送,也是余烬直接撕开了空间裂隙。那么那个东西其实很强……
四人的目光立刻扫视周围,警惕地注视着任何可能潜藏的角落。
就在这时——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真是厉害呀~”
那声音不大,却好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清清楚楚地进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那音色柔和而空灵,如同海浪轻抚沙滩,又像是远处传来的海螺号角。
“三言两语的推断,就看穿了蜃妖的特殊能力,也为我解释了那只狼兽人没有昏厥的原因。”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赏:
“把你们放进来,果然是对的~”
“谁?!”迪亚猛地前探半步,火红色的身躯挡在众人身前,身体半弯,湛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谁在说话?”
“果然如此~”
那声音里多了一份果然如此的惋惜,却依旧温柔:
“到底只是些毛球。虽然知道捧水礼为我献利,但终究不是我的信徒~毕竟你们兽人貌似都有点唯心主义~”
话音刚落,大殿正中央那座潮汐女神的石像上,浮现出淡蓝色的虚影。
那虚影逐渐凝实,最终化作一个半透明的人类女性形象——头戴花冠,面容和蔼,一双眼眸半睁半闭,带着悲悯的微笑。她与石像雕刻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生动,更加鲜活。她薄唇微张,那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欢迎来到我的神殿~”
虚影微微一顿,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扫过下方的五人:
“如何?认得我吗?”
迪安的眼睛猛地睁大。
迪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迪尔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昼伏的尾巴瞬间绷直。
四人几乎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潮汐女神!?”
“呀~”虚影的嘴角上扬,带着几分满意的笑意
“至少还是认得我的~如果奉上捧水礼还不认识我,那我就要差人送客了~”
她的笑声如同海浪轻拍,和蔼而亲人。
“不过,也不必惊讶。”她继续道,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不过是一个分身罢了。在此驻守,看管一处封印。”
“什么封印?”
迪亚嘴直,直接问了出来。
迪安刚想伸手拉住他——‘迪亚这个笨蛋!一位神明亲自用分身看管,怎么可能说……’
但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这世界力量的封印。”
潮汐女神的分身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语气平常得如同在聊今天的天气,仿佛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迪安愣住了。
“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诧异,“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
而且——什么叫世界力量的封印?
“那你为什么把我们放进来?”他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眸直视那淡蓝色的虚影,“你不是人类的神吗?难道察觉不到我们是兽人?”
“正是因为你们是兽人~”潮汐女神分身的眼眸微微弯起,“但却会捧水礼……所以我才好奇。否则,怎么会放你们进来?”
她顿了顿,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追忆:
“外面的世界……如何了?”
“你……”迪安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外面怎么样?”
“我只是个分身。”那虚影轻轻摇头,动作优雅而从容,“遵循本体的意志,守护这里而已。至于外面的世界……或许我的本体已经睡了好久了?毕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
“那个什么世界力量的封印,有什么用?”迪亚打断道,他更关心这个。
“斩断这个世界居民与更强大力量的联系罢了。”
潮汐女神分身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比如封印了时间和空间系的能力。比如斩断了这个世界居民进入英灵之域突破的可能,用处很多~。”
“什么?!”
五人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这世界千年来无人能更进一步的原因——那困扰了无数强者、无数智者、无数钻研者的千古谜题,此刻就如同下午茶后的天气讨论一般,被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次轮到迪安发问,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
“还能为什么?”
潮汐女神分身的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悲悯的微笑:
“因为你们太强了呗,强到变态啊~虽然能达到那个人那么强的家伙应该不多,但还是要预防一手~”
她的目光扫过五人,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们兽人真的不教历史吗?真的好奇你们一千年前是怎么称霸大陆的?难道真的就靠那只狮虎兽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虚影没有手,她一定还要摆摆手:
“罢了~那就让我来给你们说说为什么吧。聊聊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那温柔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追忆的悠远:
“一千年前,我们刚抵达这个世界,带领着第一批人类。不过当时四方神中最强的,是火焰与战争之神。老实说,我不喜欢那个家伙——脑子里只想着打打杀杀。”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本想与这世界的土着和平发展。但战争之神认为,与其低三下四求一块土地,不如直接将原本的土着抹除就好了。”
她顿了顿:
“但我们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土着战斗力这么高。人类……有些不堪一击了。”
“于是他便亲自率领人类战斗。这片大陆当时是兽人和精灵居住,一开始只是兽人抵抗,但后面精灵也加入了,不过他们联军虽强,但终究抵不过战争的力量。直到那只狮虎兽——也就是当时兽人的统领,玄罡可汗——亲自加入了战局。”
潮汐女神分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得不说,他真的强的可怕啊……不过当实力强到一定地步,往上堆叠的战斗力都只是幌子……彼此之间谁都奈何不了对面~”
她微微仰头,仿佛在回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就在这始祖山脉,他和我、和火焰与战争之神、天空与大地之神,智慧与意志之神——和我们四个大战。最终,他发觉了我们其余三神并不是很想主张侵略。于是……”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五人身上:
“他和我们联手,击杀了那个疯子。”
“我不知道你们兽人是如何传颂这段历史的。但火焰之神确实被我们联手击杀。不过……那个家伙确实很厉害。一打四的情况下也还能游刃有余,甚至重创了天空之神。”
“但如果我们不联手击杀战争,或许我们五个会打到始祖山脉变成平地也不一定。”
她顿了顿,那悲悯的微笑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但战争死时,对他刻下了诅咒。同为神明,他无法诅咒我们,所以将所有的怨恨留给了玄罡可汗。”
“但他死前与我们约法三章:他会将始祖山脉以东留给人类,而人类也不会越过始祖山脉。”
“这和那个封印有什么关系?”迪安忍不住打断她问道。
“当然有关系~”
潮汐女神分身的嘴角上扬,那笑容依旧慈祥,却让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我们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神。我们的力量来到这里就会不断削弱,而且……这个世界貌似不太欢迎我们。但这也无妨,因为人类得到了这个世界的承认,他们也拥有了学习这个世界魔法的权利,甚至有人也拥有异能。”
她顿了顿,那温柔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但这正是我们担忧的点。我们的世界,毁灭于和外族的战争。战争滋养了战争之神,所以来时他最强。为了避免这个世界再被毁灭,限制其实力便是最好的做法了,毕竟我们也不想再带着孩子们搬家了~万一那边还有一个‘玄罡可汗’呢?”
她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收藏一般,语气里忽然带着几分得意的炫耀:
“所以我们将战争之神的残骸,铸造成了封印,用于限制这个世界人力量的生长。这样,这个世界的人力量再强,也不能足以毁灭世界了。”
她轻轻一笑:
“多么完美的计划~真是感谢战争的牺牲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迪安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警觉,“不怕我们出去乱说吗?”
“乱说?”
潮汐女神的分身发出清朗的笑声,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如同潮水一波一波:“说给谁听?”
她的眼眸微微弯起,那悲悯的微笑此刻看起来多了几分深意:
“还有出去?你们以为……我这神殿,是想走就能走的吗?”
她的语气依旧慈祥,好似说的并非什么可怕的事情。
迪亚的尾巴瞬间绷直。
“你在开玩笑……对吗?”他咽了咽口水,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警觉。
“你不打算放我们离开?”迪安推开迪亚一直护在他身前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琥珀色的眼眸直视那淡蓝色的虚影。
潮汐女神的分身看着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从没说过要放你们离开啊。”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毕竟,你们问出了关乎世界格局的问题。难道……没有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吗?”
那温柔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潮汐声,一下一下,如同心跳,如同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