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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4章 打服
    它的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早已破碎的肺腑,发出如同老旧风箱彻底破裂的嘶哑抽响。

    四肢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断裂的骨茬刺穿皮肉,每一次微小的抽搐都带出黏腻而浓稠的金色血沫。

    那曾承载它翱翔九天、踏碎山峦的伟岸身躯,此刻只能屈辱地匍匐在地——像一滩被随意丢弃的、正在逐渐冷却的金色烂泥。

    金色的眼眸中,愤怒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不甘仍在瞳孔深处灼烧,却已被更为庞大、更为沉重的阴影彻底吞噬。

    那是绝望,冰冷粘稠,如万丈深海下的玄冰。

    那是恐惧,原始尖锐,源自血脉最深处对彻底湮灭、归于虚无的本能战栗。

    洛小酒停下了动作。

    她微微喘息,胸脯轻轻起伏,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顺着线条优美的脸颊滑落,在精致的下巴尖凝成剔透的一点,然后“嗒”地一声,坠入下方被血与火浸透的尘土。

    脸颊泛起运动后的红晕,如同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抹桃花,带着健康的、鲜活的光泽。

    显然,这场“活动筋骨”,也并非全无消耗。

    她站定,垂眸,俯瞰。

    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观察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截燃烧殆尽的枯木,一件……刚刚入手、尚需打磨的器物。

    “现在,”

    她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清脆悦耳,却像冰泉滴落在万载不化的玄冰之上,每一个字都凉透骨髓,

    “愿意做我的坐骑了吗?”

    九头黄金狮子,动了。

    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中间那颗伤势稍轻、尚能勉强视物的头颅。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每一次抬起,都仿佛在对抗着整片大地的重量,对抗着它自己已然崩塌的骄傲。

    血红色的眼眸,死死盯住洛小酒。

    瞳孔深处,是熔岩般翻滚的刻骨仇恨——恨她碾碎骄傲,恨她践踏尊严,恨她将一切荣耀踩入泥泞;

    是海啸般汹涌的滔天屈辱——王者屈膝,神兽俯首,何异于剥皮抽筋;

    是深渊般吞噬的无尽无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燃烧,所有源自血脉的咆哮,在她面前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脆弱得可笑;

    以及……那最底层、最原始的、对彻底湮灭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它知道。

    再一个字的不服,下一秒,它的神魂,将被那只看似柔嫩、实则执掌生死的小手,像掐灭一缕微不足道的烛火般,轻轻捏碎。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弥漫开来,连风都仿佛被冻住,不敢流动。

    远处崩碎的山岩,悬浮在半空的、混合着血与尘的微粒,都凝固成一副压抑到极致、近乎凝固的画卷。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煎熬。

    最终。

    它的喉骨剧烈滚动,如同有生锈的、沾满血污的齿轮,在艰难地、痛苦地碾磨着自己的灵魂。

    用尽残存的、最后的所有力气,从血脉最深处,从骄傲的坟冢里,从破碎的神魂裂隙中,挤压出一个字。

    声音嘶哑、微弱,却像一口巨大的、生锈的丧钟被狠狠敲响——

    不是响在山谷里。

    是响在它自己过往三百七十九年璀璨生命的墓碑前。

    “……愿……”

    这一个字出口的瞬间。

    它眼中最后那点象征生命与骄傲的金芒,彻底熄灭了。

    不是熄灭。

    是沉没——沉入一片再无光亮、冰冷死寂的、永恒的黑暗海底。

    洛小酒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狮子那颗相对完好的头颅。

    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指尖拂过它沾满血污、纠结板结的金色绒毛,如同一位主人,在安抚一只刚刚被驯服、仍在瑟瑟发抖的大型犬只。

    “这才乖嘛。”

    她唇角弯起,笑容再次绽放。

    依旧甜如浸蜜的春水,纯澈似山巅新雪,明媚得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血腥。

    然而。

    在九头黄金狮子那被血污模糊、只剩一片猩红与黑暗交织光影的视线中——

    这笑容,却比最深的深渊更幽暗,比最恐怖的噩梦更令人窒息。

    那是征服者,在俯瞰自己刚刚烙印下所有权印记的战利品。

    从这一刻起,它身为“万兽神山霸主”、统御一方、睥睨秘境的生命,已经彻底终结。

    而身为“坐骑”的、漫长而绝望的、被剥夺一切自由与尊严的岁月……

    才刚刚开始。

    洛小酒骑在狮子宽阔却伤痕累累、遍布血痂的背脊上。

    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它背上还算完好的几缕金色鬃毛,力道随意,却每次都能精准地扯动它破碎皮肉下最敏感的神经,引得它庞大的身躯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抽搐。

    狮子气息奄奄,每一次踏空飞行都沉重如负山岳,伤口不断渗出粘稠的金色血液,在身后拖曳出一道凄艳而漫长的血虹,在阳光下折射出惨淡的光。

    周身弥漫的气味,早已不再是霸主威严的凛然气息,而是血腥、焦糊与深入骨髓的屈辱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衰败气息。

    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小腿,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

    目光懒散地扫过下方飞速掠过的苍翠山林、蜿蜒河流与零星废墟,对这刚“征服”的坐骑和新奇的飞行体验,似乎已有些兴致缺缺的腻味。

    就在这时。

    她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清澈灵动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视线如同最锐利的箭矢,骤然穿透稀薄的云层与遥远的距离,精准地定格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那里,一道踉跄飞遁的身影,正摇摇欲坠地划过天际。

    那人浑身浴血,原本应是黑色的衣袍被撕裂成无数破烂的布条,紧贴在皮开肉绽的身躯上,像一面在狂风中即将彻底破碎的旗帜。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内脏微弱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蠕动。

    他飞遁的姿态摇摇晃晃,如同折断了双翼、却仍不甘坠落的孤鸟,全凭一股不屈到极致、燃烧着最后生命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尽管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

    尽管那人满脸血污,面目模糊。

    尽管他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洛小酒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师弟?”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后的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有趣事物突然闯入视野的、好奇而明亮的光芒,在她眼中倏然点亮。

    就在黎九幽身后不足百丈之处——

    黑压压一片,上百道身影,正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疯狂追击!

    那不是纪律严明的军队。

    那是贪婪的、疯狂的、被欲望彻底吞噬的兽群!

    羽族天骄振动着流光溢彩的光翼,尖喙如钩,眼中闪烁着捕猎者的兴奋与残忍,双翼洒落的光羽如同死亡的骤雨,不断撕裂空气,在前方布下致命的阻碍;

    妖族巨兽咆哮震天,鳞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嗜血的光泽,利爪挥动间带起腥风,张口喷吐的毒火与酸液如瀑布般倾泻,腐蚀着沿途的一切生机;

    人族修士驾驭着各色法器,剑光凛冽、宝印如山、符箓如蝗,交织成一片毁灭的罗网,人人眼中都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杀意;

    更有几个浑身笼罩在翻滚阴影中的魔道修士,如同附骨之疽,无声无息地穿梭在追击队伍的间隙,散发的气息阴冷恶毒,专门侵蚀神魂,令人防不胜防。

    他们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便彻底疯狂的鲨鱼,一头发现了垂死猎物的饥饿豺狼!

    “小子!交出那件东西!饶你不死——!!!”

    冲在最前的羽族天骄尖声厉喝,音波刺耳欲聋,他双翼猛地一振,速度再增三分,指尖已然凝聚出一道足以洞穿山岳、金光璀璨的致命光矛,眼看就要脱手掷出!

    “他身上有秘境本源的气息!杀了他,炼化其精血,我等皆可得无穷造化!”

    一名妖族巨汉狂吼,声如闷雷,他祭出一柄燃烧着惨绿色妖火的狰狞骨锤,锤头幻化出万千凄厉哭嚎的骷髅虚影,带着蚀魂腐骨的恶毒气息,朝着黎九幽的后心狠狠砸落!

    “宝物有缘者得之!诸位道友,先宰了这魔头,再论归属不迟!”

    一名看似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的人族老者高声呼喝,正义凛然,手中那柄洁白拂尘却骤然化作三千条夺命毒蛇般的惨白丝线,阴毒刁钻地缠向黎九幽早已伤痕累累的双足!

    上百道攻击,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死亡的天罗地网。

    死亡的阴影,带着贪婪的咆哮与森冷的杀意,已将那道踉跄的、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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