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葬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凌驾于时光之上的漠然,仿佛眼前正在消散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缕注定要散去的烟。
它的爪子没动。
那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碎片,就悬在它腐烂的掌心之上,缓慢而固执地旋转着。
斑驳的锈迹像是干涸的血痂,而一丝幽绿色的微光,正从锈迹的缝隙中渗出,冰冷、好奇,宛如一只来自远古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上方的一切。
楚长生的目光掠过那片妖异的青铜,投向裂谷上空。
葬天子的躯体,犹如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勉强维持着人形。
胸膛已不见起伏,只有偶尔细微到极点的抽搐,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活气”。
他的神魂,碎了。
逸散的光点不是星辰,是燃尽后的余烬,是苍白绝望的灰,正从他七窍之中袅袅飘出,带着一种近乎安静的湮灭感。
旁边,是零。
即便死去,这位虚空虫族的天骄,肉体依旧完美得令人心悸。
半透明的肌肤下,是月光凝固的肌理,是水晶雕琢的骨骼,它静静悬浮,与葬天子的残破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仿佛生与死的界限在此被无情具现。
葬主将它们并排陈列,如同审视两件即将投入熔炉的胚料。
它那只幽绿色的独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小子。”
它再次开口,沙哑的声音像一把锈蚀的锉刀,稳稳锉进了那片死寂的灰烬。
葬天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回应,是残存的本能被更高存在所激起的、微不足道的涟漪。那逸散的神魂灰烬,也随之紊乱了一瞬。
“你,是我葬之一族的血脉。”
葬主的语调平直,没有追溯辉煌,没有哀悯末路,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被使用的事实,如同陈述矿石需要熔炼,精铁需要锻打。
“放开神识。本祖,送你一场造化。”
——“葬之一族”!
四个字,如同四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葬天子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
嗤……
他那双几乎被死气彻底覆盖、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眸深处,极其艰难地、挣扎着,漾开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不是对生命的渴望——生命于他已是奢望。
这是更深层的东西,是铭刻在血脉最底层、随着每一次心跳搏动、连神魂破碎都无法抹去的印记——是来处,是根源,是“葬”字背后所承载的一切,沉重到无法背负,亦无法抛弃。
他的嘴唇,那干裂染血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楚长生看清了那口型,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形成的轮廓:
“始祖……”
下一刻,那一直以微弱本能紧紧闭合的识海之门,那扇早已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门,从内部,被他自己轻轻推开。
不,不是“打开”,是“放弃”。
他将最后一点自我防护的意念彻底散去,将识海——这是修士最核心、最脆弱、也最私密的神魂居所——完全地、赤裸地敞开。
像一个自愿走上祭坛的牺牲,在屠刀落下前,自己卸下了所有衣甲,袒露出脖颈。
葬主无动于衷。它的爪子,终于动了。
悬在一旁、零那具完美的虚空神体,无声无息地……碎裂了。
不是爆炸,不是撕扯,而是一种极致精细的、近乎艺术般的“解构”。
月光般的身躯,化作万千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半透明碎片,每一片的边缘都流转着空间特有的、微弱的扭曲光泽。
它们静静滞空,像一场突然凝固的、水晶般的雨。
然后,在无形之力的牵引下,这片“雨”,开始朝着葬天子那具残破的躯体,缓缓飘去。
第一枚碎片,触碰到葬天子胸口皮肤的刹那——
“呃……啊——!!!”
一直如同死物的葬天子,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破碎而凄厉的惨嚎!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万钧重锤击中,剧烈地、反弓般向上弹起!
嗤——!!!
滚油遇水般的刺耳尖鸣,轰然炸响!
接触点爆开一团灰白色的浓雾!
虚空神体的碎片,竟如同活物般,化作流动的、半透明的“水银”,朝着葬天子的毛孔、伤口、肌肤纹理,疯狂钻入、渗透!
两种截然不同、本质近乎对立的体质,在接触的瞬间,便展开了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杀!
虚空神体,本源在“空”,在“纳”,要包容、转化、吞噬一切。
葬道神体,本源在“死”,在“葬”,要终结、湮灭、埋葬所有。
“空”与“死”,“纳”与“葬”,天生便是互相否定的天敌!
“咔嚓!咯啦啦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从葬天子体内密集爆开!他的躯体表面,蛛网般的裂痕以恐怖的速度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他的身体像吹气般膨胀,皮肤被撑得透明,图吞噬一切的虚空气流,一股是弥漫终结意味的灰黑死气。
黑血不再流淌,而是从每一道裂痕中激烈“喷射”出来,在空中划出凄厉弧线。
血中夹杂着神魂碎裂的荧光,仿佛他整个人的存在,都在随着鲜血被一同挤压、抛洒。
葬天子的脸完全扭曲了。
剧烈的痛苦?
不,他的神魂破碎至此,痛觉早已模糊。
此刻在他脸上交织的,是一种更深层、更可怖的“感受”——是存在本身被粗暴撕裂,是两种根本法则在他体内以肉身为战场,进行毁灭性征伐所带来的、超越痛楚的“崩解”体验。
他四肢痉挛,手指抠进掌心血肉而不自知,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眼球布满血丝几乎瞪裂,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
但他,在忍。
死死地忍!
他没有试图重新封闭识海,没有调动残存力量去抵抗体内那两股足以碾碎山岳的狂暴洪流。
他将自己的一切——残破的肉身、碎裂的神魂、最后的意识——毫无保留地、全然地“交托”出去,交给裂谷下方那位冰冷俯瞰的始祖。
如同祭品将自己献上祭坛,等待最终的审判:是涅盘重生,还是魂飞魄散。
葬主依旧不急不缓。它的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仪式般的韵律。
它腐烂的爪子,在虚空中划出第一道轨迹。那轨迹凝而不散,化作一枚复杂、古朴、散发幽幽死气的暗绿色印记。
“镇。”
印记落下,精准烙印在葬天子眉心——那正是两股力量碰撞最激烈、几乎炸开的漩涡中心。
嗤——!
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剧烈白气蒸腾!葬天子膨胀的躯体猛地一滞,体表裂痕停止扩散。
但那两股力量并未平息,只是被一股更古老、更威严的力量强行“按住”,依旧在印记下方疯狂角力,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隆隆巨响,像两头被铁链锁住的凶兽在囚笼中咆哮冲撞。
第二道印记落下,裂谷底部的岩层随之轰鸣、震颤,仿佛大地都被引动了某种共鸣。
葬天子的体表,一层灰白色的、凝实的光晕浮现。这是他的葬道神体本源,在始祖印记激发下,从濒死中“苏醒”,开始主动地、贪婪地吞噬侵入体内的虚空神体碎片。
灰白光晕所过之处,半透明的虚空之力如冰雪消融般被“葬”掉、湮灭。
但这反而激起了虚空神体碎片更激烈的“反噬”!
这些碎片不再被动等待吞噬,它们仿佛被触怒的蜂群,开始主动沿着葬天子的经脉、血管、骨骼缝隙,向着躯体更深处、向着那残存生机的核心——心脏与识海残片——发起反向的、致命的侵蚀!
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撑裂、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
葬天子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血,已不仅是黑色,更夹杂着内脏碎块和点点诡异的半透明光泽——这是他的肉身组织,正在被虚空之力“同化”的征兆!
七窍之中,黑血汩汩涌出,带着细微的神魂荧光。
他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继续衰弱,那最后一缕生机,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随时会彻底熄灭。
第三道印记落下,印在他心口,强行护住那一点即将湮灭的心火。
第四道印记,烙在丹田,试图稳住即将崩溃的能量漩涡。
第五道印记,镇在脊柱,维系这具躯体不至于彻底散架……
葬主目光幽深,爪起爪落,毫不停歇。
一道道蕴含着古老葬道真意、玄奥莫测的印记,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又如同打造神兵时最沉重的锻锤,接连不断地烙印在葬天子身体的关键节点。
十二道印记。
葬主一气呵成,打出十二道古老印记,深深烙印在葬天子支离破碎的躯体与残魂之上。
然而,依旧不够!
葬天子的身体,依旧在那可怕的、超越极限的负荷中剧烈颤抖。
他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弓身遍布裂纹,弓弦发出濒临崩断的哀鸣。
又像一团被强行糅合的水与火,在激烈对抗中沸腾、蒸腾,维持着一种随时可能彻底爆炸的、危险的平衡。
他悬在那里,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状态。
是涅盘重生前最黑暗的煎熬?
还是彻底坠入万劫不复前最后的幻影?
裂谷之中,死气弥漫,只有那青铜碎片上的幽幽绿光,无声闪烁,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