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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3章 不是回忆,是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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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天的瞳孔里,同时倒映着两个身影。

    一个漆黑如亘古深渊,周身雾气翻滚,仿佛要将一切光线与希望吞噬殆尽;一个炽烈如九天雷霆,通体光华流窜,像一柄刚刚淬炼出炉、急于斩破黑暗的绝世利刃。

    两张脸,五官轮廓分毫不差,宛若同一个灵魂的镜面两端——一面被无尽的恶意浸透,染成了永夜的颜色;一面被自身的意志点燃,化作了破晓的极光。

    他们是从同一个生命模子里铸造出的两枚硬币,却一枚被掷入地狱熔炉,烙上了毁灭的印记;一枚被抛向苍穹之巅,淬炼出不屈的锋芒。

    无天张着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住,连最细微的呜咽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

    像一个溺毙在梦魇深处的人,眼睁睁看着那幅画面在眼前定格、灼烧——

    “哥。”

    这个无声的字,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

    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柔余烬,是他濒死的弟弟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近乎奢侈的馈赠。

    这双紫色的眼睛,最后一次望向自己时,里面盛着的不是恐惧,不是诀别的悲壮,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纯粹的关切——就像小时候自己受伤时,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药,一边偷偷抹掉自己眼角泪水时的眼神。

    一模一样。

    然后,这抹温柔,碎了。

    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了许久的油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毫不犹豫地、残忍地按灭。

    无法转过了头。

    当他的视线从无天身上剥离,重新投向那个与自己并肩而立、散发着深渊气息的“另一个自己”时,这双眼睛里残存的所有温度——属于弟弟的依恋,属于少年的清澈,属于人类的柔软——在刹那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过程快得像冰层瞬间凝结。

    坚硬,透明,隔绝了所有暖意。

    取而代之的,是无天从未见过的、甚至从未想象会出现在弟弟眼中的东西——

    愤怒。

    这不是少年人血气方刚的暴怒,也不是仇恨驱使的癫狂。

    这是一种更沉重、更压抑、更根源的东西。

    它没有外显的火焰,没有扭曲的面容——它像淬炼过亿万次的玄铁,冰冷,坚硬,沉甸甸地坠入骨髓深处,与每一滴奔涌的血液、每一丝震颤的灵魂纤维彻底融合。

    这是被囚禁在地心最深处、承受了无法想象的高压与黑暗后,仍在无声沸腾、寻找着唯一出口的岩浆之怒。

    它的表面是死寂的岩层,内里却翻滚着足以重塑地貌的毁灭性能量。

    而此刻,那压抑已久的火山——

    找到了裂缝。

    不,不是裂缝。

    是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由血与泪、悔与恨浇铸出的疮疤之网。

    画面,失控般在无天的脑海中奔涌、冲撞。

    不是回忆。

    是凌迟。

    是湮灭之主占据他身体时,强行塞入他意识深处的、由他自己双手执行的屠杀记录。

    每一帧,都带着未干的温热,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魔族的年轻一代。

    一千二百七十七个人。

    数字是冰冷的。

    可面孔是滚烫的。

    他记得。

    他该死的全都记得。

    最小的那个,叫魔羽。

    才十一岁。

    换牙期,笑起来右上方会缺一个小口,像被顽皮的星星偷偷啃掉了一块。

    他总是口齿不清,叫“二皇子殿下”总会喊成“二皇子蛋下”——每次惹得其他孩子哄笑,他就会涨红着小脸,飞快地跑到自己身后,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角,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怯生生又委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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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

    用这双被黑暗操控的手,拧下了那颗还带着孩童体温和奶香的头颅。

    他“感觉”到那颗小脑袋在掌心最后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缺了牙的嘴巴似乎想发出最后一个模糊的音节,也许是“殿下”,也许是“哥哥”……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意识在躯壳的最底层嘶吼、冲撞,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在绝对的禁锢中,“享受”着刽子手的视角,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属于一个孩子的最后脉搏。

    然后,是魔清焰。

    这个名字不再是符号。

    它是一把反复烧红、反复烙印在他灵魂上的刑具。

    每一次想起,不是想起——

    是再一次的行刑。

    焦糊的味道,是他自己心脏皮肉被灼伤的气味。

    他记得她的眼睛。

    从小到大,每一个阶段的每一双眼睛,都是刻在他生命年轮上的印记。

    三岁。

    她为了最后一块娘亲做的桂花糕,鼓着腮帮子,眼眶憋得通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却倔强地不肯让泪珠掉下来,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控诉地看着他。

    最后,他还是把糕点让了出去,换来她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花。

    七岁。

    她第一次笨拙地握起为她特制的小木剑,摇摇晃晃地一挥,剑尖歪歪扭扭地划出一道可笑的弧线。

    可她浑然不觉,猛地转过头来看他——这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星辰坠落般的惊喜和自豪,亮得让他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十三岁。

    月光如水。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脸颊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绞着手指,声音细弱蚊蚋,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无法……我……我想嫁给你。”

    这双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像风中的蝶翼,却又在他沉默的片刻后,勇敢地抬起来,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清澈,坦荡,藏着少女全部的心事与期待。

    他没有回答。

    像个傻子一样愣住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等到回过神来,她已经羞得无地自容,转身跑掉了,裙角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仓皇又美好的弧线。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一夜。

    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被一种酸酸胀胀的、前所未有的甜塞得满满当当。

    这个傻气的、藏不住的笑容,他保留到了第二天清晨,保留到她故作镇定却又眼神闪躲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保留到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指尖的那一刻。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颤,然后紧紧回握。

    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暖意。

    他应该回答的。

    他应该在她眼睛还那么亮的时候,在她心跳还为他加速的时候,用他同样年轻却坚定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我也是。”

    “我也喜欢你,清焰。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得多。”

    “我想娶你。不止是想,是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娶你。”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不是凡俗意义上的一辈子,是只要我的灵魂还在跳动,只要时间还有尽头,我都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一辈子。”

    “我想和你一起变老。老到头发都白了,皱纹爬满了脸颊,牙齿都松动了——到那时,我还要牵着你的手,像现在这样,在同样的月光下散步。”

    “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因为剩下的路,我想和你一起,用一生去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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