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
契丹酋首大贺摩会、奚族酋首可度者同时抵达四方馆,二者剑拔弩张的气势,让通事舍人崔行功有些皱眉。
于是,四方馆官吏匆匆来到鸿胪寺典客署,请典客丞摄典客令窦奉节出面调停。
窦奉节带了程处默、北门双,慢悠悠踱到四方馆时,契丹与奚族的口水战还在升温中。
“你再瞅!”
“瞅你怎么了?”
“再瞅我就瞅死你!”
这一类没营养的话,如同奚族的大车轱辘,翻来覆去地喷着。
事态如箭在弦上,偏偏总是悬而不发。
程处默不耐烦地喝了一声:“比嗓门大咋地?揍他!薅他头发,挖他眼珠子!”
“真是的,娘们叽叽,能动手别嚷嚷!”
“打!不打老程看不起他!”
北门双龇着老鼠牙笑了:“要打早就动手了,程掌客太高看他们。”
崔行功满眼诧异,典客署都是这风格,唯恐天下不乱嘛!
让他们来调停,是不是一个馊主意?
窦奉节笑了一声:“通事舍人多虑了,契丹与奚族关系复杂,没事吵吵几句,号称互为世仇,实则一起出兵掳掠。”
虽然自贞观初年,大贺摩会就来长安朝拜了,可不耽误他们不时出兵抢营州。
契丹抢营州的时候,号称仇敌的奚族还会出兵助阵。
也就是大唐重心在西北方向,没顾得上东北角,才让营州都督薛万淑苦苦支撑了多年。
要同时应对高句丽、契丹、奚族、白霫,薛万淑能不倒下都很不容易了。
被窦奉节识破了伎俩,大贺摩会与可度者却没有丝毫尴尬,依旧坚持演员的信念感,隔空表演眉来眼去剑。
只要他们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四方馆寮房内。
窦奉节拍案而起,口气咄咄逼人:“契丹、奚族、白霫伙同高句丽,时常掠我营州,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大贺摩会苦着脸叫屈:“上官,冤枉啊!契丹不是我大贺氏一家独大,诸姓也各自拥兵,我极力控制也难免有遗漏啊!”
可度者也满面委屈:“奚族青壮数万,总有那么一些好勇斗狠之徒越界。”
“我们也知道不应该,可没法阻拦啊!”
看看,大唐仁慈得太久,导致异族都以为是个软柿子,谁都想来啃两口。
“所以,突厥突利可汗阿史那贺罗鹘部,你们也是‘控制不住’抢了数万牛马?”
北门双阴森森地开口。
贺罗鹘遣人快马报到长安城,哭诉幼年可汗的心酸与艰辛,朝廷也不能不安抚一番。
毕竟,前突利可汗阿史那什钵苾,关键时刻是为大唐做出了贡献的,他的娃不能置之不理。
“要不,本官也‘控制不住’抢契丹、奚族一把?”
小响马程处默眼里满是精光。
要是皇帝批准这奇葩建议,程处默真能拉一帮纨绔去祸害一下契丹、奚族的。
就算是打不赢,总能跑得赢的,瓦岗的名声不能白背。
窦奉节眼里闪着戾气:“要不,本官请薛延陀乙失统特勒率同罗等部落,到契丹与奚族走亲戚?”
一物降一物,契丹与奚族在草原上只是中型部落,面对薛延陀的威严,肯定没有反抗之力的。
更别说同罗等部也凶蛮得要死。
现阶段的契丹与奚族并没有坐大,顶多能趁火打劫捞点好处,却没有资格与大唐或薛延陀正面相抗。
大贺摩会赶紧堆笑:“上官,我们已经知错了,所以奉上貂皮、良马,真心实意向天可汗请罪。”
嗯,这套模式窦奉节也熟。
当面来请罪,过后继续捅刀子,甚至捅得更狠。
反正大唐要脸面,好大喜功嘛,吃亏还得夸赞赢麻了,赢得脸都肿了。
可惜窦奉节向来不吃这一套:“大贺氏管不了契丹,要不换一个姓氏来管?本官看,羽陵部实力也不俗嘛。”
大贺摩会的脸都绿了。
契丹八姓里,羽陵部的实力向来在前,对他大贺氏的威胁很大。
甚至,在八姓结盟时,就真有人提过以羽陵部为首。
即便契丹酋首没有突厥可汗那么大的权力,摩会也不想挪屁股。
没有好处,谁会当这酋首啊!
“要不,居白狼水的伏弗郁也行啊!”
北门双老鼠牙闪着危险的光芒。
连续被点出八姓里的二姓,摩会心头大乱,不知道八姓里究竟有多少部越过他直接找上了大唐。
窦奉节认真看了北门双一眼,确定这名掌客不是混吃等死之辈,伏弗郁部这种功课他都做了。
假以时日,典客丞这个位置一定是北门双的。
“土河、潢河一带的叱六于部也挺好。”
感受到威胁的程处默咧嘴一笑。
巧了不是,继母崔氏的买卖,有一角触及到了叱六于部。
窦奉节悄悄挑了个拇指,小响马还是有一点能耐的。
崔行功看着群魔乱舞的典客署官吏,忍不住在心头叹息。
这个七品司署,不得了啊!
“不,不用了,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束。”
摩会擦了擦额头滚滚汗珠。
“库莫奚当奉上奚车、奚胡,请大唐接受歉意。”
可度者赶紧开口。
奚族由五姓组成,大唐真有心挑拨,也不是不能易主。
奚族的名产是奚车,天下闻名的大车。
奚胡却是后世的二胡,马头琴也源于奚胡。
窦奉节冷笑一声:“大唐可不是只听两句好话就耳根子的货,再让本官听说你二族扰营州,莫怪大唐号令薛延陀、突厥共灭之。”
摩会与可度者大汗淋漓。
以窦奉节这凶样,绝对不会是大唐朝堂上那些官员,嘴上谴责两句就了事的。
以窦奉节对二族了解之深,另扶一支为酋首,让契丹与奚族再度分崩离析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的官员,比带兵灭国的大将更让人心寒。
“不是酂国公,本官还不知道,这二族居然是沆瀣一气的。”
出了四方馆,崔行功一声感慨。
“很正常,术有专攻嘛。”
窦奉节微笑。
其实,有很多事,从商贾阶层都能打探到。
问题是,君臣都想从商贾身上获利,偏偏又瞧不起商贾,人家商贾凭什么要跟朝廷一心?
契丹的马、奚族的车,如果不加以重视,后世子孙有得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