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社尔自知无法跟唐军抗衡,左思右想,还是率部投唐了。
可汗浮图城周边设为庭州,流官与他本部将领一起维持秩序,部族依旧在这片区域生活。
阿史那社尔庆幸的是,他阿耶处罗可汗在位只有短短一年,虽然对大唐不算友善,却也没来得及得罪太狠。
没错,阿史那社尔就是那位被隋朝义成公主嫌丑不立为可汗的娃,可汗之位落到了叔父阿史那咄苾手里。
凭良心说,阿史那社尔丑得不明显。
草原上不一定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也合乎礼法,但“丑”这一说法出来,就太伤自尊了。
“大总管,阿史那社尔进京,无寸功在手就太失礼了。”
鼓着两个大鼻孔的阿史那社尔击掌,麾下将士押着一个雄壮的披发男子进来。
凭借侯君集威震高昌之机,庭州袭击处月部,葛逻禄袭击处密部,几乎是同时得手。
“处月部贼酋朱邪孤注,就是阿史那社尔献给皇帝的见面礼。”
阿史那社尔显然对汉家文化不陌生,知道献投名状。
至于不讲武德,好说,现在是贞观年嘛,自然不用讲武德。
朱邪孤注不说话,风沙磨砺过的粗糙脸皮透着浓浓的不服气。
要是堂堂正正对垒,即便打不过社尔,他也能往大碛里一钻,借着风沙逃脱。
处月部又号沙陀,自然是因为他们长期在沙漠边缘生活,坐骑以骆驼为主。
“本副总管是窦奉节。”
窦某人凌厉的眼神逼视着朱邪孤注,一拳打到他肚子上。
给脸不要的货色,本国公慈悲为怀,好心好意让踏实力·金山招揽处月部,结果你牛皮哄哄!
牛,你再牛啊!
朱邪孤注身子一弓,差点呕了出来。
好嘛,仇人当面,这就是图谋处月部的酂国公窦奉节!
可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朱邪孤注连叫嚣一句都不行。
因为,大总管侯君集嘴角带笑,监军唐临仰望星空。
至于大白天哪来的星空,你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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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庭州的行政框架搭起,几名事先认可的官员赤牒为地方官,大军就得准备班师回朝了。
李大亮派人打了个招呼,率凉州军自西伊州回凉州。
巧的是,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护送鸿胪丞冯德遐从西突厥热海回来,正好跟伏俟军结伴而行。
看到窦奉节意气风发的模样,冯德遐沉默了。
他来册封吞阿娄拔奚利邲咄陆可汗的这段时间,窦奉节屡立战功,都打穿了几千里。
冯德遐怀疑,等他回到长安城,鸿胪丞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住。
“行人出来几个月,居然胖了啊!焉耆的葡萄就那么养人吗?”
窦奉节调侃道。
旁边的旅帅程处默满眼幽怨。
骗子,都是骗子!
高昌酿酒的葡萄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胡姬也没那么美丽,舞姿更没有长安城沽酒的胡姬动人!
耶耶要回长安!
“天天吃牛肉、羊肉,蔬菜比肉都贵,换你你也胖。”
冯德遐吐槽。
之前对窦奉节推动他来西域还有不满,可转头就看到窦奉节来高昌打仗,人都懵了,那一点牢骚也不翼而飞。
在这种狠人面前,他的诸般算计、一切小心眼都化为乌有。
总之就三个字:惹不起。
“酂国公是狠人,我这一行也有个左千牛卫胄曹参军,宁愿留在西域察看风土人情。”
冯德遐表示很佩服,不知道这些人想啥,有好日子不过,要没苦硬吃。
窦奉节想了想:“京城韦氏那位?”
韦弘机,也有文献写为韦机,万年韦氏的旁支,在建造上有相当造诣。
只不过,现在的韦弘机锥初处囊中,还未脱颖而出,才铤而走险,愿意冒险几年来换一个通天大道。
这样的人物,需要多加关注。
大军行到秦州上邽县,左监门将军、汶江侯张阿难率官吏拦在道中,一展手中诏书。
“慈旨:潞国太夫人年事已高,在九成宫内弥留,特诏伏俟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赤海道行军副总管窦奉节,立即交卸职权,监军唐临、赤海道行军总管苏定方带兵回长安。”
即便早有猜测,侯君集的两颗老泪还是滚落了。
高寿八十的潞国太夫人窦娘子,本来已经不需要伴帝后巡九成宫避暑,可因为五郎侯君集带兵在外,她还是随驾去了岐州麟游县的九成宫。
说句不中听的,她是以身为质,换取皇帝对五郎的信任,也以此保证侯君集不能有任何异动。
幸运的是,侯君集这次出征万事顺心,也没犯什么错误,还能赶上看阿娘最后一眼。
交割、交还兵甲,一行十余人策马、策驴狂奔,三十里一换驿马,根本不惜马力。
驴力?
阿驴表示,在自费上班的核动力驴面前,根本不存在这问题,都不带换的。
即便气氛压抑,张阿难还是赞了一句:“好神俊的驴!”
七百里左右的路,侯君集与窦奉节一天就赶完了,人也累得不轻。
杜水北岸,九成宫外围的一间屋舍。
李世民神色黯淡地坐在一旁,殿中省尚药局侍御医微微摇头。
榻上,满头银发的潞国太夫人窦娘子气若游丝,头发没有半点光泽,只有眼睑在努力张开一线。
大限将至,药石无功,连银针都扎不进去了。
窦娘子的遗憾,就是未能看到侯君集凯旋而归。
步履匆匆,一身布衣裹着汗水的侯君集冲进屋舍,捉住窦娘子枯槁的手掌,噗通一声跪下,滚烫的泪水滴到她手背上。
“阿娘,五郎和表弟平安归来,灭吐谷浑、高昌,收可汗浮图城,扬我国威!”
窦娘子的气息粗了一些,眼睛渐渐睁开,看了侯君集身后的窦奉节一眼。
“姑母放心,五表兄此行秋毫无犯,恪守军纪,为大唐开疆拓土。”
窦奉节赶紧补充。
窦娘子喉间咯咯响了几声,哀求的目光落到窦奉节身上。
“阿娘放心,以后五郎一定听表弟劝。”
侯君集哽咽着承诺。
窦娘子露出一丝笑容,目光恋恋不舍地看向东北。
侯君集明白了:“阿娘放心,五郎一定将你葬回三水县仁安乡山,跟阿耶为伴。”
窦娘子闭上双眼,含笑而逝。
是日,贞观六年六月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