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
万年县敦化坊,西门之北。
琅琊县男府,中门大开,主人家迎了出来。
倒不是颜师古谄媚,规矩就是如此,中门只对同级以上人物敞开。
虽然窦奉节只是实职六品,可他爵是国公,远远高出区区县男,侍郎在国公面前,单论尊崇也有所不及。
虽然托李泰交涉,窦奉节也挺好说话的,可终究是承了人情,往来一下也挺适宜的。
颜师古身边,是双肩耸起、面容枯瘦的太子率更令、渤海县男欧阳询。
他二人虽然不是隔壁邻居,却都居西门之北,加上更年长的欧阳询行为不羁,一来二去也成了好友。
欧阳询的性子,平日看起来挺温和的,发作起来脾气也挺大。
长孙无忌写诗嘲笑他丑,他写诗嘲笑长孙无忌一肚子坏水。
萧瑀射箭脱靶,他也写了诗嘲笑“十回俱著地,两手并擎空”。
窦奉节入坊便下了驴,让窦伤照看阿驴,自己左转到颜府,叉手向颜师古与欧阳询见礼。
欧阳询歪着头看了一下:“咦,你就是虞世南收的学生么?他不会是看你长相俊朗才收的吧?”
窦奉节当场回应:“字这东西,又不是看相貌如何,以率更令的尊容,欧体还不是享誉天下?”
颜师古失笑:“都说了酂国公言辞如刀,你还要去试探。”
欧阳询怀疑窦奉节的柳体是否真自成一体,窦奉节以欧阳询丑相写端庄大气的欧体来反驳。
这话,有点伤欧阳询自尊。
他又不是天生这样,是老、病堆积,渐渐缩了筋骨,他也很无奈啊!
“听闻酂国公要守足二十七个月的孝,虽然夺情也不沾歌舞酒色,老夫也就没安排了。”
入府落座,颜师古亲手烹茶,轻言细语地解说府中今日的素淡。
往日的颜府,虽然不重酒色歌舞,却也不是没有。
“侍郎有心了。”
窦奉节微笑。
县男是从五品,不及正四品上中书侍郎,窦奉节自然择高称呼,称呼欧阳询官职也是这道理。
“我府上子侄众多,不第之人也得有个营生,于是在东市开了个小小的书铺。”
“除了笔墨纸砚、四书五经,还有几本拙作与友人书籍,志怪小说也略有几本。”
“就是率更令,也在书铺里留了几张字帖给初学者临摹。”
颜师古稍稍介绍情况,缓缓酌茶。
他胞弟颜相时的学问其实更好,可惜体弱多病,就是任礼部侍郎也时常告假,自然没有心思编撰书籍。
欧阳询叹息:“《窦奉节童话》内容浅显易懂,插图精美到阎立德、阎立本都为之赞叹,即便有些匠气也无伤大雅。”
“就是那字体略嫌不足,要是配上老夫的欧体就完美了。”
他倒是真想为《窦奉节童话》书写字体,可惜没机会,崴货系统统一使用窦奉节风格的柳体,严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在这方面,崴货系统倒不崴了。
窦奉节明白了,欧阳询一开始的下马威,纯粹是嫉妒。
欧体好又怎么样?
崴货系统连虞体都不用,又怎么会采用欧体?
颜师古幸福地烦恼着:“酂国公不知道,你十七日送来的一百册已经售罄,书铺等着补货。”
宫里就直接要了二十册,宗室、宰辅家再分一分,颜师古自己都没来得及留一册。
窦奉节没有开价,颜师古自动开了二十文钱一册的价钱,远超窦奉节五文钱的预计。
想想也能明白,那么精美的图书卖得便宜了,其他书还怎么卖?
何况,能买得起《窦奉节童话》的人,哪个是缺这几文钱的?
窦奉节吃了口茶汤,漫不经心地说:“一千册够不够?明天我让管家押去东市。”
颜师古与欧阳询大吃一惊。
窦奉节可能不明白,如此精美的图书,能在短期拿出一千册是什么概念,他二人可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在君臣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窦奉节背后还有势力。
幸好,只是势力,不是兵力。
长安城所有具备印刷能力的书坊,逐一在他们脑中过滤,又逐一被排除开了。
这些书坊什么档次,也能配得上《窦奉节童话》?
要是它们有这能力,盗版《窦奉节童话》早就满天飞了。
“听闻酂国公年方双十,却已立下好大功勋,夺城、谋国只在谈笑间。”
“老夫有一嫡女三娘,年方十七,却不好女红,喜欢舞刀弄枪,举止落落大方,最喜英雄好汉,至今未许婆家,酂国公可有意一见?”
颜师古迅速拿了主意。
有那么一个女婿,子侄辈将来也有个照应。
再说,《令有司劝勉民间嫁娶诏》中规定女子十五岁可以出嫁,三娘十七岁未嫁,早就让颜师古头疼了。
这么一想,窦奉节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欧阳询想争上一句,却发现自己没有女儿,唯一的娃儿欧阳通也才八岁,只能悻悻地叹息。
这年头,男女见面并不算什么越礼的事,只是在六礼之前,女子一般不向外人通名,只报排行。
这年头,“大娘”这个词不是指老年妇女,而是指排行第一的女儿。
这年头,女子十七未婚真是个异数。
颜师古能提出这个想法,还是因为永嘉长公主已经妥协,不再缠着窦奉节了。
“明年正月十五见面吧,现在还不太合适。”
窦奉节倒没什么意见。
明年颜三娘正好十八,能过得了审核,窦奉节也正好成丁。
从北周起的第三代酂国夫人,也应该有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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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嘉福门外。
万年县司法佐抿着嘴唇,宫门大夫长孙家庆带着几名太子左监门率翊卫冷漠地站在门后,司法佐只能发出一声轻叹。
在这里隐约能看到,嫌犯纥干承基与张师政在门内笨拙地跳着胡旋舞,太子李承乾眼里的阴翳稍稍散去一丝。
与国本相比,区区的太府寺东市署主簿羊非,算个多大的事?
只是提前当了许仙,还是无毒的菜花蛇,且忍着吧。
黄卷里,这桩案子只能草草结案,归咎于偶然事件。
不服,羊非可以再告到雍州、大理寺,看看谁敢冒着太子震怒的风险进东宫拿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