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衙。
去东市给颜氏书铺送书的窦伤,赶着驴车回来,顺便割了两条岭南道的腊猪腿。
“嗬,这猪腿皮子都熏得金黄了,闻着就有一股香味。”
窦奉节眼睛一亮。
“那个岭南商贾说,这些猪腿都是用甘蔗渣慢慢煍出来的,味道绝对好。”
“郎君,一千册太保守了,才交割就没了二百册,我估计颜侍郎会再索要。”
窦伤眉眼里透着喜气。
对窦奉节来说,关注《窦奉节童话》不如关注那条腊猪腿。
腊肉炒蒜苗,那味道,香啊!
不是没有圆底锅就不能炒,只是铛口太浅,炒不了太多罢了。
“交割的时候,正好遇到颜三娘带人视察书铺,老奴看了一眼,她容貌端庄、行事有理有据,很适合当酂国夫人。”
窦伤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他的眼力向来毒辣,基本能判断颜三娘没问题。
只不过,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合不合眼缘、能处成什么样子,最终还得看窦奉节自己。
窦奉节拎着火腿,拐进了虞世南的府邸:“老师,学生没有依礼备束脩,今日得火腿一条,请老师尝尝。”
虞世南也没客气,让老仆收了火腿:“我听说,你挣脱樊笼,有意与颜师古的女儿见见?”
“我老了,枉担一个师名,对你的前程也没什么助力,只能为你充一充家长与颜师古商议。”
“另外,我主编了类书《北堂书钞》,你拿回去,书有一百六十卷、八百五十二类,希望能让你考证时方便些。”
类书,大致相当于工具书。
窦奉节叉手:“多谢老师。”
以他的性子,考证大约是无稽之谈,但虞世南所赐对他意义非凡。
崴货系统第一次向窦奉节传递强烈“想要”的信息,让窦奉节吃惊。
虞世南一指酌茶的汉子:“我儿虞昶,年三十三,工书法、略通建造,如今还在将作监任流外官,待我走后,你关照一二。”
窦奉节吃了一惊。
以虞世南的身份,他只要张口,虞昶就不可能不入流。
现年七十五岁的虞世南,还是太要脸了啊!
虞世南的女儿虞秀姚,十六岁就嫁到崇贤坊,郎君萧鉴是汉王府正七品上兵曹参军。
一儿一女,都不是那么显贵,估计也是虞世南刻意寻求的。
虞昶叉手:“见过酂国公。”
“等我问问将作丞李德謇与将作少匠阎立德,看看师兄卡在哪个环节。”窦奉节还礼。
以虞世南的背景、虞昶的谦逊,没道理一直当流外官上不去,窦奉节估计他是被针对了。
窦奉节恍然大悟,当初自己为什么被虞世南青睐,从而在李世民面前撑了撑腰,大概是因为自己当时的处境与虞昶异曲同工,引起了他的怜悯吧?
“如果不行,我请越王向将作监要人,让师兄来鸿胪寺典客署任一个掌客。”窦奉节斟酌着说了句。
以李泰跟窦奉节的关系,要一个掌客并不难。
-----------------
隆政坊,酂国公府。
蒜苗火腿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李泰、阎立德、李德謇齐聚,吃一口唇齿留香。
“虞昶有一定能力,背景也无可挑剔。”
“问题并没出在将作监,他每年的考课都是居官不怠、执事无私的中等,没法升迁啊!”
李德謇说出了关键。
流外官考课只分上、中、下、下下四等,没有上等考课,是没法入流的。
再加上将作监流外官太多,虞昶想脱颖而出也不容易。
“再说,流外官晋升的职位也不可能是将作监的监事,而是大理狱丞。”
阎立德轻言细语地分析。
从九品下大理狱丞四人,是以流外官入品来担任的。
“明白了,考功司的人去将作监时,虞昶应该没意思意思吧?”
窦奉节听懂了言外之意。
尚书省的令史都光明正大收钱,吏部考功司的官吏为什么不收?
小吏不收,卑官怎么收?
卑官不收,上官怎么收?
上官不收,大唐怎么繁荣昌盛?
大唐在这方面的名声其实并不好,死要钱,只不过赫赫武功掩盖了这些弊端。
比如贞观四年,为什么只有二十九人死刑?
真相没有宣扬的那么美好,除了十恶不赦,从笞刑到绞刑、斩刑,都可以用铜赎罪,笞一十铜一斤,绞与斩铜止一百二十斤。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虞世南自身的能力当然可以无视这些官吏,可虞昶不行,偏偏虞昶又学到了虞世南的品行。
没被意思到的考功司官吏,虽然不敢给虞昶下等、下下等的考评,可只给中等,虞昶就爬不上去。
这事还责怪不了考功司官吏,人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虞昶的功绩就只配中等。
在这不清不浊的世间,想要洁身自好,又想扶摇直上,恰如缘木求鱼。
幸好,有窦奉节愿意伸手帮一把。
阎立德点头:“要让他入流,还要堵住别人的嘴,别坏了秘书少监的清名,有点难,除非征辟。”
征辟一词,征指皇帝征召、聘召任用人才,辟指官府聘召并授予官职,也就是破格录用。
如此一来,阎立德这个将作少匠的权限就不足了。
李泰美滋滋地咽下一片火腿:“这不巧了么,我正好是鸿胪卿,辟秘书少监之子也在职权范围内。”
“表叔,给我三天时间,让他补一个掌客的缺。”
看,这就是窦奉节敢接下虞昶一事的底气。
虞世南的好名声也起了一定作用,至少没人对此事抵触。
李德謇识相地转换了话题:“可惜啊!本来还想让瓜怂再等个十五年,叫我一声老泰山的!”
“哪晓得让中书侍郎抢了先!”
屋内怪笑连连,教养良好的李泰都前仰后合。
“可惜,我家大娘还年幼,要不然我就跟颜师古抢一把了。”阎立德半真半假地说。
呸,原时空将阎婉嫁李泰时怎么不说这话?
对颜三娘这个不养于深闺的小娘子,他们的评价都还好,就是传说她的脾气有点暴躁。
“秘书少监愿意为师为长,对酂国公也是好事一桩。”阎立德评了一句。
以虞世南的年龄、名声、圣眷,等闲也没人上来找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