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侃侃而谈:“陛下是因为老了,所以胆怯了,想以此拖住薛延陀。”
“让年幼到令人发指的新兴公主和亲,是不仁;如果只是以此欺骗薛延陀,是无信。”
“陛下可曾考虑过,一旦万邦对大唐齿冷,会是什么后果?”
长孙无忌挑眉:“殿下慎言,此事可以再议。”
他说慎言,是让李承乾莫说皇帝老了、胆怯了,因为这会激怒李世民。
李承乾敲了敲扶手:“孤虽不掌鸿胪寺,对鸿胪寺提出的各项建议却叹为观止。”
“虽然这些主意邪了些,却每一条都卡在合理的界线内,比陛下的点子强多了。”
“若朝廷一意孤行,孤即刻搬出东宫,辞太子之位,耻为大唐储君。”
李世民脸色铁青,胸膛仿佛拉风箱一般鼓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李泰到李承乾,都把这灵光一现的点子喷得狗血淋头。
朕的主意,就那么差、那么丢人?
对四面的番邦,大唐不是照样用阴谋阳谋明谋按摩的夺?
李世民很想咆哮着废了李承乾太子之位,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这一刻,举止因风疾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太子,在群臣心目中的地位渐渐高大。
“再议!”李世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再议,再也不议。
李世民这一刻心头暗叹,儿子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快压不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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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政坊,酂国公府。
唐山盏从门房处跑来,递上刑部司门郎中杨誊的名刺。
阴魂不散啊!
窦奉节想了想:“窦喜,带上你阿娘、赵柔、赵婉,还有阿尔黎他们的家眷,再牵上那两头母驴,去后院避避。”
窦伤笑而不语,窦喜瞠目结舌,不至于吧?
阿驴一蹄子蹬窦喜腚上,意思是:快去!
这位生冷不忌可是出了名的,他要在府邸里搞出什么名堂来,可难看得紧。
幞头、圆领袍,手持团扇,眼圈发黑,相貌俊朗,笑容自带邪气,有几分肾虚公子的气度,这就是杨誊给人的第一印象。
窦奉节微笑:“杨郎中,稀客。”
杨誊扫了一眼院落,发现连苍蝇都是公的,一时间有些气馁,叉手行礼:“叨扰!这是洮砚,一点不值钱的小玩意。”
这个时代的洮砚名声还不大,但品质真的不差。
宾主落座,茶汤烹制。
“不知道酂国公对蜀王印象如何?”收敛了邪相,杨誊一本正经地发问。
“郎中这话可难倒我了,我与蜀王从无接触,谈何印象?”窦奉节不接招。
杨誊的话,是在试探窦奉节对李恪的前朝血脉是否反感。
要是换成咸阳窦氏的其他人,杨誊连提都不会提,可窦奉节不受咸阳窦氏待见,自然要试探一下。
“蜀王开府,从五品下王友尚且出缺,酂国公可愿兼任?”
杨誊认真地看着窦奉节。
蜀王友是他能开得出的最大价码,从三品蜀王师、从四品上长史、从四品下司马,以及正五品上亲事典军、帐内典军,基本是朝廷委任的。
窦奉节明确了态度:“多谢蜀王与郎中的青睐,但下官无意兼任东宫、诸王府、公主府官职,只能抱歉了。”
杨誊的笑容淡了几分,也只能安慰自己,幸好窦奉节也不会倒向其他对手。
至于李泰,抱歉,从李恪到杨誊,都没将他列入对手名单。
纯粹的砺石,有什么资格挑战储位呢?
杨誊从怀里取出册子递到窦奉节手中:“这是蜀王为酂国公备的一点小礼物。”
《大业正御书目录》只有薄薄的九卷,窦奉节还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崴货系统已经传达出强烈的“想要”意图。
杨誊解说:“大隋对藏书三十七万卷精选,去除重复、猥琐、谬误之外,余三万七千卷,这目录就是对应三万七千卷的。”
“很多藏书在运送途中,因船只在中流砥柱翻覆而落水。”
“秘书监魏征编撰的《隋书》中,经籍四卷就是依此目录而来的。”
窦奉节悠然长叹,为不能弄到落水经籍而扼腕。
“投桃报李,我也赠蜀王几句肺腑之言:事不可为,远遁为上。”
“非分的宠溺,就是要命的绳索。”
“他这一脉想要崛起,百年之后吧。”
窦奉节收了目录,神叨叨地说了几句。
杨誊也好,李恪也罢,谁不知道现在的人对大隋血脉极其反感?
只是,要他们抽身而退,不甘心啊!
“金玉良言,奈何蜀王不得不争。”
杨誊神色黯然。
以李恪的能力自保有余,可他阿娘杨妃、阿弟梁王李愔怎么办?
新皇登基之日,宫中其他有子嗣的嫔妃可以随娃儿去封地太妃,杨妃可能被放吗?
前朝的血脉,天然就背负了隋朝的业障啊!
杨誊离去不久,华州刺史、鲁王李元昌前来拜访。
什么,大唐有规定,刺史、上佐、县令无令不得离境?
得了呗,李世民自己下的诏令还自己不遵呢,亲王不更得无法无天?
上梁不正下梁歪,能怪谁呢?
十四岁的李元昌,气度雍容,举止有礼,上手就送礼。
《汉贤王图》,李元昌的代表作,有评价在阎立德、阎立本兄弟之上,不知道评价是不是含有身份的加成。
窦奉节只知道,崴货系统的反应也很强烈。
“太贵重了,鲁王画些马、鹰、兔来就好。”
窦奉节烹起湖州团茶,摆上越州青瓷碗,笑容可掬。
“酂国公喜欢,本官改日带来就是。”
“听闻酂国公书法独树一帜,不知可能求一幅字?”
李元昌倒不觉得窦奉节贪,有人真心喜欢他的画,高兴都来不及。
他又不靠书画牟利,每天都有书画诞生,送给喜好的人并不肉疼。
窦奉节也不推诿,提笔书写一首《塞下曲》。
“饮马渡春水,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
“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李元昌满眼惊异。
柳体就不用说了,这一首诗还是窦奉节所作啊!
“好一个‘渡春水’,酂国公这是把灭吐谷浑之战写进去了吧?”
李元昌击节赞叹。
那可不,为了贴切,窦奉节特意把“秋”替换成“春”。ru2029
u2029《塞下曲》,作者:王昌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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