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塔恩贝格湖畔,湖面上还泛着最后一层铜色的光。
沿岸别墅的灯已经亮了,巴伐利亚柳特波德亲王的这栋不算最大,但位置最好——背靠山坡,三面有树,从湖上看只能看到半截屋顶。这是他自己挑的,不为风景,为的是不容易被人看见。
二楼书房里,他的次子利奥波德·马克西米利安·阿努尔夫王子正在来回走。
不是正常人踱步的那种走法。他走三步就转身,转身时鞋跟在地板上拧一下,发出短促的吱嘎声。走到窗口停一下,走到书柜停一下,手指抬起来放到嘴边咬一下指甲盖,又放下来,又抬起来。
“父亲,我怀疑弗朗茨发现了什么。”
柳特波德亲王坐在书桌后面,没有马上接话。他在看儿子的脚。那双脚停不下来,像有自己的意志。
“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阿努尔夫王子的语速在加快,词和词之间的间隙越来越短,“要不然奥地利调遣两个军进入巴伐利亚做什么?第三十二步兵军、第四十七步兵军,两个整编军,父亲。普鲁士的主力都在柏林打防御战,他往巴伐利亚塞两个军——”
“利奥波德。”
“他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阿努尔夫王子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停不住,“上帝啊,他——他可能会——”脚在地板上跺了两下,不是故意的,更像是身体里某根弦绷得太紧在往外弹,“他可能会把我们——”
柳特波德亲王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双手按住儿子的肩膀。不是轻轻搭着,是按住,有力气的那种,像在按住一匹要炸的马。
“看着我。”
阿努尔夫王子的眼神还在乱飘,过了两秒才聚焦到父亲脸上。
“军报上写的是防范普鲁士奇袭。”柳特波德亲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这个理由说不说得通?说得通。普鲁士在莱茵兰打仗,巴伐利亚是侧翼,往侧翼放预备兵力,这很正常,而且前段时间普鲁士的骑兵也来骚扰过。放心,他发现不了什么。”
“可是——”
“他拿不到证据。”柳特波德亲王的手从肩膀移到儿子的后背,慢慢地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你大哥去巴黎是参加婚礼的。谁想查这件事,我们都有信件为证。就算维也纳真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他拿什么办我们?风言风语?”
柳特波德亲王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儿子平齐。
“他难不成光凭几句闲话,就要把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成员抓起来?他不敢。也不能。”
阿努尔夫王子的呼吸慢了一点,但嘴唇还在抖。他挣开父亲的手,又走了几步,像是不走就会憋死。
“可是匈牙利呢?”他转过身来,眼睛里有恐惧,是那种真实的、不讲道理的恐惧,“匈牙利的贵族们死了多少了?安德拉希家的、巴蒂亚尼家的——还有捷克、克罗地亚、罗马尼亚,到处都是。那个可恶的秘密警察内务部,那些肮脏的东西,偷偷摸摸地暗杀,从来不敢在法庭上对垒——”
他的声音又在往上走了。
柳特波德亲王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那些死掉的人,说实话,每一个都有取死之道。除了之前趁着内战的时候杀死的家族,最近十年死的人,都在搞串联、拉武装、写宣言、联络外国势力,一个比一个急躁,一个比一个不知道收敛。秘密警察找上门只是时间问题。柳特波德亲王对这些人的同情有限——搞政治不是请客吃饭,你要掀桌子,总得先想好自己够不够分量。
当然了,他自己现在干的事情,说起来性质也差不多。
他从桌上拿起一杯凉水,塞到儿子手里。“喝。”
阿努尔夫王子接过去,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一点,他没擦。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柳特波德亲王说,语气像在讲一件很简单的事实,“利奥波德,你用脑子想一想。路德维希二世陛下有后代吗?没有。他弟弟奥托有后代吗?也没有。两个人都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到现在连个继承人都没有。那么按照帝国法律,巴伐利亚王位的候补人选是谁?”
他指了指自己。
“是我们家。维也纳可以杀匈牙利的伯爵,杀克罗地亚的男爵——那些人杀了就杀了,换一个家族顶上去就是。但他杀得了我们吗?杀了我们,巴伐利亚王室绝嗣,他怎么跟整个巴伐利亚交代?怎么跟德意志的舆论交代?”
柳特波德亲王转身走回书桌,拿起桌上一枚兵牌,在手指间翻了翻。
“再说了——我们干了什么?”他把兵牌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什么也没干。我们没有串联军官,没有联络柏林,也没有签署什么文件、声明。真要起事,那也要等尘埃落定、奥地利大败的时候,到那时候顺势而为就是了。现在?现在我们毫无疑问是奥地利最忠诚的臣民。”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而且你想想,维也纳当初把巴伐利亚王国的正规军给拆了,编散进奥地利各支部队。他们觉得这样巴伐利亚就没有自己的军队了,对不对?可是反过来想——我们的人现在散布在奥地利军队的各个角落。他们穿着奥地利的军服,拿着奥地利的军饷,可他们是巴伐利亚人。我可不相信这些人愿意把枪口对准自己的父老亲朋。”
柳特波德亲王看着儿子,嘴角动了一下。
“这对我们可不是坏事。”
阿努尔夫王子站在那里,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空杯子还攥在手里。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了。肩膀还是耸着的,但脚不跺了。
“好吧,父亲大人。”他长出一口气,把杯子放到桌上,“我会倍加小心的。”
“嗯。”
阿努尔夫王子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梯,消失了。
柳特波德亲王独自站在书房里,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这件事不好干。他从来没觉得好干过。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然后挂掉。
过了不到十分钟,书房门敲了两下。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四十岁上下,相貌平常得让人记不住,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
“亲王殿下。”
柳特波德亲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火漆完好,上面没有任何家徽或标记。
“去一趟汉诺威。”他把文件递过去,“汉诺威现在没有参战,那地方是各路间谍、探子人马的集散地。你能找到柏林方面的人。把这个交给他们。”
那人接过文件,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放进内袋。
“文件在,你在。”柳特波德亲王加了一句。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
那人转身出去,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书房又安静了。湖面上最后一点光已经没了,窗外是蓝灰色的暮色,几颗星已经出来了。
柳特波德亲王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酒柜前。打开柜门,手指在几排瓶子上滑过,最后拿了一瓶威士忌。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牌子,但他喜欢这个。他给自己倒了两指宽,加块冰。
端着杯子走到窗前。施塔恩贝格湖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暗沉沉的轮廓,对岸有几点灯火,不知道是谁家的别墅。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辣了一下嗓子,然后是暖的。
“我的侄子啊。”他对着窗玻璃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跟湖对面某个看不见的人讲话,“可千万别怪叔叔。”
杯子里的酒晃了晃。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