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德堡。
哒哒哒哒哒哒哒——
奥地利下士约瑟夫·科瓦契奇趴在沙袋后面,把脸贴在加特林机枪的瞄准缺口旁边,透过硝烟看向前方两百米开外的街道。
又一波。
十几个普鲁士士兵正从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面包房后面冲出来。这一看就是精锐,不像刚开战遇到的那些新兵一样还排成散兵线正面推进,而是三三两两地贴着墙根跑,利用弹坑、倒塌的马车残骸和碎石堆交替掩护前进。一个普鲁士军士蹲在一个炮弹坑里朝后面的同伴打手势,示意他们分两路包抄街角的路障。
科瓦契奇转动曲柄。
十根枪管开始旋转,发出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机械嘶鸣,然后是密不透风的枪响。八毫米弹头以每分钟五百发的速度倾泻而出,在街面上打出一条笔直的弹痕线,碎石和尘土被弹雨激得腾起半人高。
那个普鲁士军士刚从弹坑里探出头,一串子弹就打在坑沿上。他又缩了回去。他身后两个试图借着烟雾冲过十字路口的步兵就没这么幸运了——第一个人刚跑了三步就被打倒,第二个人扑进路边一个门洞里,但门洞太浅,他的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科瓦契奇轻轻修正了一下角度,曲柄再转了两圈。
这就是1876型改良加特林机枪。弗朗茨皇帝陛下从美国人理查德·加特林先生手中买下全部专利之后,由加特林先生本人与帝国军事科学院的武器专家们历时三年联合研制的成果。
相比原型,改进是全方位的:口径从早期型号笨重的十二点七毫米缩小到八毫米,适配帝国新式无烟火药弹药——这是关键。
无烟火药燃烧更充分、残留更少,膛压更高而枪管积碳却大幅降低,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射手视野不会被自己打出的浓烟遮蔽,能够持续观察和修正弹着点;第二,枪管寿命和持续射击能力远超黑火药时代的同类武器。十根枪管依次击发、依次散热的旋转机构配合无烟药弹的低污染特性,使得这挺机枪可以在不更换枪管的情况下连续倾泻上千发子弹。有效射程八百米,密集杀伤距离四百米以内,弹药通过布鲁斯特供弹槽从上方重力装填,每个弹匣四十发,副射手只需要不停地把装满子弹的弹匣插进槽口就行。
整套系统装在一个带铁轮的三脚炮架上,两匹骡子就能拖着跑。
科瓦契奇的副射手——一个来自萨格勒布的年轻列兵——熟练地把空弹匣拔出来,换上一个新的,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们又上来了,左边!”
科瓦契奇摆转枪口。
哒哒哒哒哒哒哒——
又是一片人影倒下去。
剩下的普鲁士人终于放弃了。他们开始往回撤,有的爬,有的跑,有的干脆就缩在弹坑里不动了。科瓦契奇没有追着打那些缩在弹坑里的人——他接到的命令很明确:节约弹药,只打运动目标,让不动的人留在原地。
他松开曲柄,枪管还在凭惯性慢慢转着,发出咔嗒咔嗒的金属声响。
“今天第几波了?”科瓦契奇扭头问。
“第九波。”副射手回答。
科瓦契奇吐了口唾沫,往枪管组的散热片上浇了一壶水,白色蒸汽嗤的一声冒了上来。
“还来吗?”
“肯定来。他们冲着皇帝来的,你瞧那,鹰旗还在呢。”
...
约莫在同一时刻,距离科瓦契奇的机枪阵地大约一公里半,马格德堡大教堂的哥特式尖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奥地利皇帝、匈牙利国王、波西米亚国王——以及眼下这座一个世纪前还是神罗领土的城市里最重要的人——正站在大教堂东端的唱诗班区域,低头看着一具石棺。
棺椁是石质的,风格朴素得近乎寒酸,放置在一块高出地面约半米的石台上。表面没有精雕细琢的浮雕,没有镶嵌宝石的十字架,只有一块厚重的石板覆盖其上。岁月在石头表面留下了细密的裂纹和暗色的水渍。
这是奥托一世的棺椁。第一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萨克森王朝的奥托大帝,在公元九七三年驾崩后被安葬于此。一千年了。
“陛下请看,”随行的大教堂牧师——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路德宗牧师——指着棺椁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这里据说是十二世纪修缮时留下的痕迹。当时棺椁曾经被打开过一次,记录说奥托大帝的遗骸保存得相当完好。当然了,那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
弗朗茨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拂过棺椁边缘冰凉的石面。
“九百多年。”弗朗茨低声说。
“是的陛下。”牧师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看弗朗茨心情不错,就开了个玩笑,“说起来——奥托大帝当年也是在马格德堡建立了他的帝国核心。如果陛下日后有意恢复神圣罗马帝国的光辉,嗯,我们这座教堂倒是个现成的好选择。位置合适,历史底蕴也够。”
他笑着摊了摊手,像是在推销自己的教堂。
弗朗茨被他逗笑了。“牧师先生,您这是在跟我做生意吗?”
“不敢不敢,只是觉得奥托大帝如果地下有知,看到又一位皇帝陛下来探望他,一定会很欣慰——”
轰。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城市西面传来,震得教堂彩色玻璃窗嗡嗡颤动。牧师的话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连绵不断的枪响——远处的,近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油。
哒哒哒哒哒——那是加特林机枪的声音,即便隔了这么远,那种规律的机械节奏仍然清晰可辨。
牧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这、这是——”
“开始了。”弗朗茨平静地说。
又一轮炮击。这一次更近了。教堂某扇窗户上一小块彩色玻璃碎裂,细碎的玻璃片叮叮当当地落在石板地面上。牧师本能地缩起脖子,目光惊恐地看向穹顶,仿佛担心整座教堂会在下一刻塌下来。
弗朗茨看了他一眼。这位上了年纪的牧师,显然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牧师先生。”弗朗茨的声音很温和,“大教堂的墙壁很厚,不会有事的。不过您不必陪我了——”他朝身后的两名禁卫军士兵点了点头,“送牧师先生到地下室去,确保他的安全。”
“可、可是陛下您——”
“我没事。”弗朗茨笑了一下,“我再待一会儿。”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极其客气但毫不犹豫地架着牧师往侧廊走去。牧师被带走之前还回过头看了一眼,嘴巴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大约是想劝这位奥地利皇帝也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石阶入口。
教堂里安静了片刻。
弗朗茨转回身,目光落在唱诗班席位上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上。画中的奥托一世身披紫色斗篷,右手持权杖,左手托着一个象征帝国的金球,面容被中世纪画师画得庄严而刻板,几乎看不出个人特征。
窗外的炮声又响了一轮。弗朗茨站在奥托大帝的棺椁和画像之间,表情没什么变化。
开玩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堂彩窗透进来的光线——此刻阳光正被硝烟染成了浑浊的橙黄色——然后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自己手上的底牌。
头顶上,帝国空艇支队的侦察飞艇正在一千五百米高空盘旋,普鲁士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身边的部队以禁卫军旅为核心,是弗朗茨亲手训练、亲手调教出来的。这些兵是真正见过弗朗茨皇帝本人站在操场上盯着他们练工事构筑的——十二个小时,给他们十二个小时,他们就能在任何一块地形上搭建出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交叉火力配置的机枪阵地、预设射界的炮兵阵位、连通各据点的交通壕、伪装良好的预备队集结地域,再加上反斜面阵地和诱饵工事。(当然是简易的)
普鲁士人要用纯步兵把这套东西啃下来,修一个星期都未必修得好。
卡尔亲王带了五万多人,人数是真的够多。但重火力呢?根据空艇侦察的报告和之前截获的情报,血亲王的炮兵编制寒碜得让人替他心疼——一个营不到的一百二十毫米火炮,撑死十二门。其余的主力炮兵仍然是八十四毫米口径的仿制版C71野战炮,那玩意儿拿来打野战尚可,用来啃城市里经过加固的石头建筑?不够看的。
马格德堡的老城区大量建筑是石砌的。禁卫军工兵只需要把窗户堵上、在墙壁后面堆几层沙袋、在墙根挖出射击孔,一栋普通的三层石头楼房就变成了一座微型堡垒。八十四毫米野战炮的榴弹打在这种墙上,炸出一个坑,仅此而已。
卡尔亲王当然知道这些。但他不得不打。围点打援的关键在于“围”——被围的人必须感到足够的紧迫感,必须拼命向外呼救,这样援军才会匆忙赶来,才会在路上露出破绽。如果马格德堡这边一枪不放、安安静静地待着,那奥地利援军的指挥官就有充裕的时间从容部署,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毛奇在哈茨山里设下的口袋就张不开嘴。
所以卡尔亲王必须打得像是真要把马格德堡吃掉一样。
弗朗茨·约瑟夫对着奥托一世的画像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对自己的命还是挺珍惜的。正因为珍惜,他才不会跑——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手头的兵力和防御准备,卡尔亲王在没有重炮支援的情况下,吃不下马格德堡。
...
轰。轰。轰。
火炮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个巨人在用铁锤有节奏地砸地面。
卡尔亲王腓特烈·卡尔的临时指挥所设在马格德堡西郊一座被征用的庄园里。原本体面的客厅现在乱得像被洗劫过一样——地图摊了一桌子,地上全是踩碎的泥巴和靴印,一面墙上的镜子被震裂了,墙角堆着空弹药箱和沾血的绷带。
围着桌子站着的军官们,没有一个干净的。
第20掷弹兵师师长斯特罗洛少将左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褐色的痂,但他没有让军医处理过。第5步兵师师长脸上倒是没有伤,但他的军服右肩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衣,衬衣上也沾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亲自把一个被炸断腿的营长从阵地上拖回来时沾上的。再往旁边,一个军长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卡尔亲王站在桌子的另一头。他的胳膊——莱茵兰战役中负的伤——仍然吊在绷带里,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疼痛的迹象。只有疲惫。深深的、被强压下去的疲惫。
“报告。”卡尔亲王说。
斯特罗洛少将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在喊了太多命令之后嗓子已经报废了。
“殿下。从今天早上四点到现在,我们总共发起了十三波进攻。截至目前,我们拿下了马格德堡西面和西南面大约三分之一的外围防线——主要是几个街区的边缘建筑和一段河堤阵地。”
他停顿了一下。
“自身伤亡,各师汇总后的初步数字——阵亡约一千八百人,负伤约三千五百人,失踪约四百人。总伤亡超过五千。”
卡尔亲王的表情没有变化。五千人。他带来的兵力的十分之一。
“敌军的伤亡呢?”
“很难准确估计。”斯特罗洛少将摇了摇头,“我们确认摧毁了至少四个机枪阵地和两个炮兵观察哨。但问题是——“他的语气苦涩起来,“殿下,他们的机枪阵地是有纵深配置的。我们打掉前面的,后面的立刻补上火力。而且他们的机枪用的是无烟弹药,从我们这边看过去,几乎看不到射击烟雾,很难定位。有好几个阵地是我们的步兵冲到八十米以内才发现的,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沉默。
斯特罗洛少将把头上的尖顶头盔摘了下来,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
“殿下。我们需要更重的火力。至少一百二十毫米口径的火炮。”他把头盔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了某种伪装,“马格德堡的房子很多都是石头砌的,他们随便加固一下——在窗户后面堆上沙袋,在墙根挖出射击孔——我们的八十四毫米炮根本打不动。今天下午我让炮兵对一栋三层石楼集中射击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打进去二十多发炮弹,结果步兵冲上去的时候,里面的奥地利人还在开枪。”
他深吸一口气。
“我的掷弹兵是全普鲁士最好的步兵,殿下。但我不能让他们拿肉身去撞石头墙。”
桌子另一边,第5步兵师师长插了进来。他比斯特罗洛少将年轻十岁,性子也更急躁,说话带着一股东普鲁士口音。
“白天的进攻虽然伤亡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们已经把他们防线上的薄弱点试探出来了。西南角靠近河边的那一段,还有火车站北侧的仓库区,这两个方向的火力密度明显比其他地方低。”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今天晚上,我建议组织夜袭。集中精锐突击队,从这两个薄弱点渗透进去——夜间他们的机枪和火炮优势会被削弱,我们的掷弹兵近战能力不差。”
“夜袭?”一个军长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声音很平,“你知道他们头顶上有飞艇吗?那些飞艇可以投照明弹。白天我们被打成这样,晚上被照明弹照得跟白天一样,然后在不熟悉的城区巷道里打夜战?”
“但是,夜战也是好事,长官!对面的奥地利人就无法发挥火力和空艇优势!”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炮兵指挥官,一个满脸硝烟的上校。
“殿下,后续的重炮纵队还在路上。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傍晚之前会有第二个一百二十毫米炮兵营抵达。加上我们手头现有的,到时候就有三十六门重炮。也许可以再等一等——”
“等不了。”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个旅长,四十来岁,脸上的血迹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他的声音很冷静。
“诸位。我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是奇袭马格德堡,抓住弗朗茨·约瑟夫。”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可现在呢?我们从凌晨打到现在,全城都知道我们来了。奥地利皇帝又不是傻子——他随时可能从东门撤走。如果他跑了,我们围一座空城有什么意义?”
他上前一步。
“殿下。奥地利人的援兵肯定已经在路上了。柏林前线的奥军主力只要分出两三个军往这边赶,三天之内就能到。而汉诺威方向也会有西线奥地利军队,甚至两天时间就能赶到。我们的时间窗口在迅速关闭。”
他深吸一口气。
“恕我直言。奇袭已经失败了。我们没能在第一时间拿下马格德堡,弗朗茨·约瑟夫也没有仓皇出逃。继续在这里耗下去,我们只会被越来越多的奥地利援军包围。殿下——撤吧。趁我们还走得了。”
话音落下,指挥所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几个军官的脸色各异。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看向卡尔亲王,等他表态。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砰。
卡尔亲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记炸雷。
所有人都站直了。
“都说完了?”卡尔亲王环视了一圈他的将领们。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钉一样钉进木头里,“好。现在听我说。”
“第一。弗朗茨·约瑟夫没有跑。他如果要跑,今天上午第一轮炮击的时候就该跑了——但他没有。我们的骑兵侦察也证实了这一点:马格德堡东门从突袭前三天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大规模车队或骑兵护卫队的迹象。他还在城里。”
“第二。”卡尔亲王的目光落在那个建议撤退的旅长身上,不带怒意,但也没有温度,“他们一共多少人?一万出头。我们五万多人,他们一万多人。难不成——我们还吃不下他们?”
他转向斯特罗洛少将。
“斯特罗洛少将。你的第20掷弹兵师今天损失最大,但也最清楚敌人的防御配置。今晚整顿部队,补充弹药,你缺任何人都问我要,我需要你做尖刀。凌晨三点,按照白天试探出的两个薄弱点——西南河段和火车站北仓库区——同时发起突击。不要大规模正面推进,用小股突击队渗透,拿下立足点之后再逐步扩大。“
斯特罗洛少将把头盔重新戴上了。“遵命,殿下。”
“炮兵。”卡尔亲王看向那个上校,“把你手里所有的一百二十毫米炮集中使用。不要分散配置给各师,全部集中在西南方向,突击开始前进行三十分钟的火力准备。我相信,大部分石头楼,你的火炮还是能打碎的。”
“遵命。”
“其余各部,”卡尔亲王扫了一眼所有人,“凌晨三点之前在各自方向发起佯攻,牵制敌军兵力。不需要你们真的攻进去,但必须让奥地利人觉得每个方向都有压力。不许让他们从其他方向抽调兵力去堵西南口。”
他顿了顿。
“还有问题吗?”
沉默。
“没有的话——执行。”
“遵命!”
军官们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然后是靴子跺地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地图被卷起来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将领们戴好头盔,系好佩剑,鱼贯走出了那扇已经被震歪的客厅门。
指挥所安静下来了。
卡尔亲王独自站在桌前。窗外的炮声仍然在继续,但似乎比刚才稀疏了一些——双方都在为夜间的战斗积蓄力量。
他慢慢转过身,走向墙上那幅大比例军事地图。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马格德堡。
也没有去看柏林。
他看的是不伦瑞克。
马格德堡西南方向,大约六十公里——不伦瑞克。这才是关键。
卡尔亲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位置,然后收回了手。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