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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7章 塞浦路斯方案
    伦敦,风雨交加。

    

    十一月的伦敦本就阴沉,今天更是透着一股子恶意。雨从早上七点开始下,到傍晚已经变成了连片的水幕,风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过来,把唐宁街上仅剩的几片枯叶抽打在石墙上。街灯在风里晃,照出来的光发黄发抖,像是也怕冷似的。

    

    唐宁街十号的门廊下,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在收伞。伞骨被风刮歪了一根,他骂了一句,把伞塞给门口的仆人,匆匆走了进去。这是海军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二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个内阁。壁炉烧得很旺,但房间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大英帝国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背对着所有人,站在窗前看雨。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谁都不想先开口。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驻汉诺威武官的战报,用红墨水标了“紧急”,又是一份坏消息。

    

    “战争的失败就意味着内阁解散下台。”迪斯雷利没有转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我想你们都清楚这一点。”

    

    他停了停,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任何一位有骄傲感的英国民众都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没人接话。财政大臣斯塔福德·诺斯科特摸了摸自己那把标志性的大胡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雪茄,拇指反复摩挲着雪茄的外皮。陆军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爵士坐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军校学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稍微意外的人。

    

    “首相大人,我认为及时止损就可以了。”不起眼的邮政大臣约翰·曼纳斯勋爵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奥地利驻英国大使卡罗伊伯爵跟我们保证过,他们以上帝的名誉起誓,不会吞并普鲁士王国。”曼纳斯勋爵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或者说,站在维也纳的角度,他们恐怕还在疑惑——为什么大英帝国会替普鲁士人出头到这种程度?”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看了陆军大臣斯坦利一眼。出兵欧洲大陆这件事,名义上是整个内阁的决定,但谁都知道最大的推动者就是首相本人。迪斯雷利在议会上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大英帝国绝不容许任何一个大陆强权肆意改写欧洲版图”——至今还被《泰晤士报》反复引用。曼纳斯当然不会把矛头直接指向首相,他只是用目光暗示了一下斯坦利,意思是:陆军那边打成这样,你也该说两句话了吧?

    

    斯坦利没接他的眼神。

    

    曼纳斯的话也没引起什么共鸣。内阁改组之后,留下来的基本都是鹰派。现在这张桌子周围坐着的,都是当初举手赞成开战的人。让他们承认决策错误,比让他们吞刀片还难受。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帝国当初会帮普鲁士人。”财政大臣诺斯科特接过话头,“而是如何结束这场战争。”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三国联合照会的副本,昨天刚从外交部转过来的。

    

    “首相阁下。鉴于奥地利、法国、俄国都向我们提议和谈,我认为,在无法拉动俄国对奥地利宣战的前提下,还是止损吧。”

    

    他把文件放下,又捋了一圈胡子。

    

    “我们在欧洲大陆上没有一个称得上有实力的大陆国家帮我们。我们自身的陆军军备还是太弱了一点。远征军那点人丢到欧洲大陆上,现在已经证明连给奥地利人塞牙缝都不够。在这种无法获胜的情况下,议和是可以的。”

    

    “但是民众怎么办呢?”

    

    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终于点燃了那根雪茄,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在壁炉的热气中缭绕着散开。他的眉头拧得很紧,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条线。

    

    “我们很可能会输掉下一次大选,这样的话。格莱斯顿那个老狐狸已经在各地巡回演讲了,每到一处都痛骂我们'鲁莽的冒险主义外交'——偏偏他骂得还挺有道理,民众爱听。我们要是灰溜溜地从大陆撤军,等于递给自由党一把上了膛的枪。”

    

    “可以包装一下。”诺斯科特对这类问题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就比如上次毛奇将军伏击了奥地利军队那一仗,我们的远征军也有参与其中。我们完全可以适当夸大一下英军的担当,把功劳往我们头上多揽一些。让报纸那边配合着写几篇,什么'英军将士浴血奋战''远征军英勇无畏'之类的,民众吃这一套。”

    

    他顿了顿,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再者,这种都是小事。关键在于和谈条件。在与奥地利的谈判中,我们只要稍微能站点上风——哪怕只是面子上的上风——就可以给民众一个交代了。比如让奥地利在某个问题上做出让步,哪怕是象征性的。'大英帝国在谈判桌上维护了自身利益',这句话往报纸头版一放,民众自己会脑补出一个体面的故事。”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海军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刚进来不久,语气比较冲,也可能是因为刚从风雨里赶来,浑身不舒服,脾气本来就大。

    

    “之前我们为了加入战争,可是下了大力气煽动民意的。《每日电讯报》连续登了三个礼拜的社论,什么'普鲁士是大陆均势的基石''奥地利的野心威胁整个欧洲秩序'——这些话可都是我们授意写的。现在才两个月时间,两个月!我们就要认输吗?”

    

    他一屁股坐下来,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嘎一声响。

    

    “民众不是傻子。前两个月你告诉他们这场仗关乎大英帝国的荣耀和安全,现在你告诉他们'我们体面地退出了',他们会信吗?报纸怎么包装都没用,格莱斯顿一篇演讲就能把遮羞布扯下来。民众在自由党的煽动下,很可能会举行大规模游行,要求我们下台的。”

    

    “游行又不可能让我们下台。”

    

    诺斯科特的声音依然平静。

    

    “关键是女王陛下。”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又安静了。

    

    诺斯科特环顾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听进去了,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民意有时候重要,有时候就没那么重要了。而且现在又不可能让大英帝国割地赔款,我们只不过是退出战争而已。关键还是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态度。只要女王陛下不对内阁表示不信任,下议院那边翻不了天。”

    

    “哎——”

    

    首相迪斯雷利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来了。

    

    “女王陛下对我们有些不满意。”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用任何委婉的措辞。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兜圈子。

    

    “开战之前,我信心满满。我亲自去温莎堡面见陛下,向她保证这场战争不会超过三个月。谁能想到会是这个情况。”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消瘦的脸上显得很勉强。“上周女王陛下的私人秘书庞森比给我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女王陛下对我的不满。”

    

    殖民地大臣迈克尔·希克斯-比奇爵士也叹了口气。他一直没说话,坐在桌子靠门那一侧,面前摆着一叠从开普殖民地发来的电报。他是内阁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四十多岁,头发还没白,但最近明显瘦了不少——殖民地那边的烂摊子够他喝一壶的。

    

    “开普敦那边也有些棘手。”他翻了翻电报,挑出一张递到桌子中间,虽然没人伸手去拿。“奥地利在非洲殖民地的军队配合祖鲁王国,已经进入了开普殖民地境内。目前他们推进到了大约东伦敦一带,往西还在渗透。也就是交通不便利,那边全是灌木丛和烂泥路,辎重跟不上——要不然我感觉他们都有可能推进到开普敦城下了。”

    

    房间里的气氛更沉了一分。

    

    “诸位。”首相迪斯雷利深吸了一口气,“既然都想要议和,那就议和吧。”

    

    曼纳斯勋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因为迪斯雷利还没说完。

    

    “但是我想说的是——”首相看了看自己的阁员们,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两秒。“谈判桌上的人依仗的是战场上的人。我们需要胜利为我们赢得筹码。空手去谈判?那不叫议和,那叫投降。”

    

    海军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尺,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跟刚才那个冲大家发牢骚的人判若两人。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眼睛发亮,像是一个揣了很久的方案终于等到了上台的机会。

    

    “皇家海军不会让您失望的,首相阁下。”

    

    他快步走到房间东面的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东地中海的大比例尺军事地图,是上周刚从海军部搬过来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各方海军力量的位置。蓝色是皇家海军,红色是奥地利海军,黄色是法国海军。蓝色图钉明显比其他颜色多得多——至少在海上,大英帝国仍然是无可争议的霸主。

    

    “我建议做好进攻塞浦路斯的准备。”他拿起旁边的一根指示棒,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地中海东端的岛屿上。

    

    几位大臣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诺斯科特把椅子往那边转了半圈;索尔兹伯里叼着雪茄站起来,走近了几步看地图;斯坦利也终于有了点反应,上半身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诸位请看。”史密斯用指示棒在地中海上画了一条弧线。“我皇家海军现在已经封锁住了亚得里亚海。奥地利海军的主力舰队被堵在里面,出不来。海上我们依然是无敌的,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他顿了顿,指示棒往东移。

    

    “奥地利在中东的部署很少。但如果我们直接进攻中东——比如说西奈半岛或者巴勒斯坦——我们会面临补给线过长的问题,而且奥地利人花了好几年在那边修工事,不好啃。”

    

    “所以——”指示棒落回塞浦路斯,敲得地图纸沙沙响。

    

    “这里。塞浦路斯。上次近东战争之后奥斯曼人割让给奥地利的。这座岛拿下来,对我们的战略价值极大:它卡在东地中海的咽喉位置,北边就是安纳托利亚,东边是叙利亚海岸。控制了塞浦路斯,我们就在奥地利的中东领地头顶上架了一把刀。而且——”他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声音放缓了一些,“这座岛的条件对我们非常有利。”

    

    “岛上居民以希腊人和土耳其人为主。奥地利虽然在执行移民计划,往岛上送德意志裔和匈牙利裔的定居者,但到目前为止奥地利移民远没有占据多数。希腊人对奥地利的统治谈不上多忠诚。再加上希腊王国一直是亲近我们的国家,雅典那边可以帮忙做一些……前期工作。”

    

    几位大臣开始窃窃私语。诺斯科特跟索尔兹伯里交头接耳了几句,表情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希克斯-比奇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什么。曼纳斯勋爵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最后,是索尔兹伯里先问出了关键问题。

    

    “岛上的防守力量呢?”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烟灰掉了一截在桌面上他也没管。“奥地利在塞浦路斯驻了多少兵?”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军大臣。

    

    弗雷德里克·斯坦利爵士这整场会议几乎没怎么开口——陆军在这场战争里的表现实在乏善可陈,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但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因为情报是他的人搞到的。

    

    “一千二百人左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报告。“这是岛上奥斯曼裔和希腊裔的间谍提供的报告,前后交叉验证过三次,货真价实。其中正规军大约八百,其余是民兵和宪兵。火炮不超过二十门。目前没有海军驻扎,有港口——这座岛一直不是奥地利的经营重地,他们的资源全砸在巴尔干和中欧去了。”

    

    这个数字让房间里的议论声明显大了起来。一千二百人。就算情报有偏差,翻一倍也才两千多。

    

    “这会给我们带来筹码的,诸位。”海军大臣史密斯见大家还在交头接耳,把指示棒往桌上一拍,声音压过了所有杂音。“要不然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海上封锁对奥地利的作用实在太小了——他们又不是靠海吃饭的国家,铁路一通,物资从陆路走,封锁封了个寂寞。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实实在在的、能拿得出手的胜利。塞浦路斯会是我们的胜利。拿下这座岛,带着它上谈判桌。”

    

    首相迪斯雷利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外交大臣。

    

    “法国人没问题吧?”

    

    索尔兹伯里侯爵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才回答。

    

    “法国的新皇帝拿破仑四世年幼,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实权在摄政集团手里。国内局势不稳定——波旁派、奥尔良派、共和派,三拨人天天在议会里吵,政府光维稳就焦头烂额了。他们最近一直在向我们示好——驻巴黎大使上周刚跟法国外交部密谈过一次,对方的态度相当软。”

    

    他弹了弹雪茄灰,补了一句:“我想,您担心的法国地中海舰队的问题应该不会出现。而且我们已经派了三艘巡洋舰在土伦外海巡弋监视,法国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他们的舰队要是有任何异常调动,我们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收到报告。”

    

    迪斯雷利微微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斯坦利。

    

    “派遣多少士兵?”

    

    “一万五千人的远征军。”史密斯替斯坦利回答了——显然这个方案是他俩私下反复推演过的。“我和斯坦利已经商议了很长时间。既然陆军就算把剩下的几万预备队全部丢进欧洲大陆,也最多激起一朵水花——那为什么不从其他地方下手呢?一万五千人在大陆上什么都改变不了,但用来打一个只有一千多人驻守的岛屿,绰绰有余。”

    

    “兵源从哪里抽?”迪斯雷利问。

    

    “主要从本土驻军和马耳他守备部队中抽调。”斯坦利这回自己回答了,声音还是那副干巴巴的腔调,“马耳他那边可以出两千人,本土出一万三。舰队运输的话,十天之内可以在塞浦路斯近海集结完毕。”

    

    “沃尔斯利勋爵那边就要叫苦不迭了。”迪斯雷利说。沃尔斯利是远征军在欧洲大陆的指挥官,抽走兵力等于是从他碗里夺食,肯定要跳脚。

    

    “那没办法。”史密斯毫不犹豫地说,“要有个先后轻重。大陆上的仗已经打不赢了,沃尔斯利手里多几千人少几千人不影响大局。塞浦路斯这边才是能改变局面的棋。”

    

    迪斯雷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赞同的举手。”

    

    手一只接一只地举了起来。诺斯科特举了,慢吞吞的。索尔兹伯里举了,雪茄夹在举手那只手的指缝间,烟袅袅地往上飘。斯坦利举了,面无表情。希克斯-比奇举了,犹豫了一下才举的。史密斯当然举了,举得最高最快。

    

    大部分成员都赞同了。

    

    只有曼纳斯勋爵没举手。他拧着眉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不安地交错着。

    

    “我担心失败。”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登陆作战——呃——我们应该很长时间没搞过了吧?上一次大规模两栖登陆是什么时候?克里米亚?那都二十多年前了。而且那次说实话也不是多顺利。如果这次失败——在我们已经打算议和的当口上再输一场——那后果恐怕不只是下台的问题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输了可能不光是政治生涯的问题,搞不好是历史耻辱柱的问题。

    

    史密斯转过身来,用一种几乎是不耐烦的口气反驳道:“怎么可能失败?一万五千人对一千二。还有岛上的内应配合。还有皇家海军的舰炮火力支援——我们的铁甲舰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那些破岸防炮全掀了。登陆滩头的选择权完全在我们手里,奥地利人一千多号人,守得了南边守不了北边,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曼纳斯。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登陆遇到了困难——我说的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可以随时终止这次作战。撤往南边的埃及亚历山大港就是了,那里是我们的地盘,有完整的港口设施,舰队可以安全停靠。奥地利人在中东的军队没有能力进攻我们。“

    

    曼纳斯没有再说话。他的表情仍然是不安的,但也看得出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尽了提醒的责任,多说无益。

    

    首相迪斯雷利在窗边站着——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走回了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依旧猛烈的雨。玻璃窗上映着整个房间昏黄的灯火和一群模模糊糊的人影。

    

    他想了很久。

    

    “那就打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果断。

    

    他转过身,面对内阁。

    

    “你们的作战计划肯定已经有了,但是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方案全部要有。“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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