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烟,
将天地笼成一片湿漉漉的青灰。
晨光在云层后挣扎,
勉强给旷野镀上一层朦胧的亮色,
却照不透刚刚杀戮留下的血腥余韵。
“呃……”
宋宁抬起头,
那张清秀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愕然——
他眉梢微扬,
双眼睁大,
嘴唇因惊讶而微微张开,
甚至能看见他握着僧袍下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像被突如其来的质问惊扰了心绪的寻常僧人,
却又在转瞬间消散无形,
快得仿佛只是雨丝在睫毛上凝出的错觉。
不过……
他恢复平静的速度快得惊人。
“小僧名字确实叫做宋宁,不过道长说什么……”
宋宁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语调微微上扬,如同真的听不懂那些晦涩的词句,
“什么元神,什么俞德?小僧从未听过这些。”
他说话时甚至微微偏了偏头,
让雨水顺着光洁的额角滑下,那姿态无辜极了。
但若细看,
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在僧袍褶皱上轻轻画着圈——
一个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像在推演什么,又像在压抑某种更深层的思绪。
“呵呵……”
长髯道人端坐鹤背,
胸前的乌黑长髯在晨风中纹丝不乱。
宋宁眸子那道“转瞬即逝”的慌乱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冷,
那不是寻常的笑,而是刀刃出鞘前的那一线寒光。
“宋宁。”
他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高,
却像裹着铅块,沉沉地砸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在来这里之前,贫道就听说过你的大名——背负滔天功德,智计如妖,诡计多端……”
他顿了顿,
鹤背上的身形微微前倾,
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如同实质般锁住宋宁的每一寸表情变化:
“你现在同我说,你天还未亮、冒着晨雨、独行荒野,只是为了找一条毛毛虫?”
道人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浸满了看穿把戏的讥诮:
“你当贫道……是三岁小儿么?”
“唉……”
宋宁摇了摇头,
发出一声轻叹。
那叹息声很微妙——
不是被揭穿的慌乱,
也不是愤怒,
反倒像是对世人偏见的无奈,
又带着点“既然你不信,我也懒得辩解”的疏离感。
“道长说笑了。”
他语气平和,
甚至重新低下头,目光又落回草丛间,
“旁人的风言风语,未必是真。道长修为通玄,慧眼如炬,更不可轻信流言。”
他的手指拨开一丛沾满雨珠的狗尾草,
动作耐心细致,仿佛那草叶下真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至于毛毛虫……”
宋宁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点执着,
“贫僧确实在找。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话说得坦然极了。
可紧接着,
他话锋却微妙地一转——
没有抬头,
依旧保持着弯腰寻找的姿态,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近乎玩味的淡然:
“不过,道长若执意不信,非要认定小僧是在找什么‘俞德元神’……”
他轻轻拂去一块青苔上的雨水,
才慢悠悠把后半句说完:
“那便当小僧是在找俞德元神好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额……呵呵……你这是承认了?”
长髯道人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
混沌剑光在身侧无声流转,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小僧承认又如何?”
宋宁终于直起身,
拍了拍僧袍下摆沾上的泥点。
他望向道人,
眼神清澈得过分,甚至带着点疑惑,
“难道道长还能……不让小僧在这荒野上寻找东西么?”
他顿了顿,
补了一句:
“这荒野,莫非是道长家的?还是那俞德元神,是属于道长的?”
“……”
长髯道人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能不让宋宁找。
这片荒野无主,
纵是剑仙,也没有禁止一个僧人在此寻物的道理。
这年轻和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竟把他堂堂散仙架在了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若强行驱赶,是以大欺小、无理取闹。
若放任不管,
又眼睁睁看着对方可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取走俞德元神。
憋闷……
“嗡——”
随即,
长髯道人不再言语,
也不再理会宋宁,
冷哼一声,双目微阖。
磅礴的神识如一张无形大网,
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草叶的颤抖、泥土中虫蚁的蠕动、岩石缝隙里凝结的水珠……
方圆数里内一切细微的灵气波动与生命迹象,
都在他神识中纤毫毕现。
他必须比宋宁更快找到俞德的元神。
而宋宁,
也重新低下头去。
细雨蒙蒙,天色在僵持中一点一点亮起来。
灰白的云层裂开缝隙,
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
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端坐鹤背,仙风道骨却面色凝肃。
一个弯腰俯身,僧袍沾泥却姿态从容。
旷野上只剩下两种声音:
雨丝落在草叶上的沙沙声,
以及宋宁偶尔拨开草丛时发出的细微窸窣。
半盏茶……
一盏茶……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得格外缓慢。
长髯道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神识已反复扫过这片荒野三次,
甚至深入地底数丈,
却依旧没有捕捉到任何属于元神魂魄的异常波动。
俞德那厮,
到底将保命元神藏在了何处?
而宋宁……
长髯道人分出一缕心神观察着那个年轻僧人。
只见他不疾不徐,
动作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拨草,俯身,细看,起身,移步……循环往复。
既没有焦躁,
也没有刻意拖延,
仿佛真的在全心全意寻找一条走失的虫子。
这份耐心,
反而让长髯道人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不对劲。
太对劲了。
就在天际完全放亮,
晨曦彻底驱散雨雾,将旷野照得一片澄明之时——
“富贵——!”
一个惊喜的、带着雀跃的声音,
陡然打破了长达近一个时辰的沉寂!
那声音清亮鲜活,
与之前平静淡然的语调截然不同,
甚至因为过于喜悦而显得有些突兀。
长髯道人猛地睁眼,
霍然转头!
只见宋宁正半跪在一丛茂密的牛筋草旁,
双手小心翼翼地从草根处捧起一物。
他脸上洋溢着真切无比的欢喜——
眉毛扬起,
眼睛弯成月牙,
嘴角咧开的弧度干净又灿烂,
连鼻尖上都沾了点泥渍,
看上去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赤诚。
他掌心里,
赫然躺着一只绿油油、白绒绒、胖乎乎的大毛毛虫。
那虫子约莫半指长,通体碧绿如玉,
背上长着一层细密柔软的白色短毛,
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它似乎受了惊,
肉嘟嘟的身子微微蜷缩,头顶两根短须轻轻颤动。
“好你个富贵!”
宋宁用手指极轻地戳了戳虫子的脑袋,
语气亲昵中带着责备,像在训斥一个调皮的孩子:
“竟敢趁我不备,偷溜出竹笼?这荒郊野岭的,若是被早起的鸟儿瞧见,一口啄了去,你可就真成了别家鸟儿肚子里的一点‘富贵’了!”
他边说着,
边将虫子托到眼前,凑近细看,继续数落:
“瞧瞧,身上都沾了露水,绒毛都打绺了……昨晚定是在外头逍遥快活,连家都不记得回了罢?我可告诉你,竹笼里给你留的嫩桑叶,全被隔壁笼的‘翠妞’吃了——就是那只总爱跟你抢叶子的花毛虫!你现在回去,可就只能饿肚子了!”
他说话时眉眼生动,
甚至还故作严肃地皱了皱鼻子,
那模样活脱脱是个痴迷养虫的怪癖僧人,
哪里还有半分“智计如妖”的影子?
长髯道人怔住了。
他端坐鹤背,
胸前的长髯在晨风中静止不动。
脸上那副洞悉一切、掌控局面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愕然、疑惑、自我怀疑,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荡开层层涟漪。
宋宁……
真的是来找毛毛虫的?
而且,
真的找到了?
这荒谬的事实像一记软绵绵的拳头,
打散了他之前所有严密的推断与警惕。
有那么一刹那,
他甚至下意识地再次展开神识,
扫过那只胖乎乎的虫子——结果依旧:
毫无灵气波动,
就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毛毛虫。
“道长。”
宋宁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年轻僧人已站起身,
双手依旧小心地捧着那只叫“富贵”的毛毛虫,
脸上还残留着寻回爱宠的欣喜。
他望向长髯道人,语气诚恳:
“小僧已经找到‘富贵’了。道长还请继续寻找俞德元神吧,小僧……便先回寺了。”
说完,
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要往慈云寺的方向走。
“踏踏踏踏……”
脚步从容,背影坦荡。
“——且慢。”
长髯道人的声音陡然响起,
像一道冰冷的锁链,扣住了这看似圆满的收场。
“咻——”
白鹤振翅,
几乎是瞬移般再次落下,
雪白的羽翼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雅却不容逾越的弧线,
稳稳拦在宋宁面前。
鹤背上,
长髯道人的眼神已重新凝聚,那抹愕然被更深沉的怀疑取代。
“道长,你这是……”
宋宁立刻侧身,
将捧着毛毛虫的双手往怀里护了护,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保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抬起头,
脸上浮现出清晰的警惕,
甚至往后微微退了小半步——那是一个防备他人抢夺心爱之物的本能姿态。
“把——”
长髯道人开口,
声音低沉。
他盯着宋宁,
盯着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写满不解的眼睛,
盯着那双小心翼翼护住虫子的手。
昨夜在玉清观中,
妙一夫人与玉清大师的告诫言犹在耳。
方才在旷野上,
这年轻僧人的种种言行在脑海中飞速回溯。
不信,
无论如何也不信。
所有的巧合堆叠在一起,
就不再是巧合。
俞德元神失踪,
宋宁恰好出现在此。
自己搜寻无果,
宋宁“恰好”找到一只虫子……
这世上,哪有这般严丝合缝的“恰好”?
终于,
长髯道人将后半句话沉沉吐出:
“——你的毛毛虫,‘富贵’,给贫道看看。”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
旷野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宁的神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重。
他不再后退,
反而挺直了脊背,
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眸子里,
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抗拒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道长。”
他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结了一层薄冰:
“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他微微抬起捧着虫子的手,
让那只绿油油的胖虫完全暴露在晨光下,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隐隐的责备:
“君子不夺人所爱,乃是古训。道长若是也喜爱这些毛茸茸的小生灵,大可自己去寻、去养,为何……非要看贫僧这只?”
他顿了顿,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里的警惕更浓:
“莫非道长是见‘富贵’生得圆润可爱,想看了之后……便不还了?”
这话问得直接,
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执拗,
却恰恰戳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你一个得道高人,难道真要抢小和尚的虫子?
“呃……”
长髯道人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解释,
却发现对方这话虽然直白,逻辑上竟一时难以驳斥。
沉默片刻,
他压下心头翻腾的浮躁,耐着性子道:
“贫道并非要夺你爱宠。只是看一看,若无异常,立刻还你。”
这话已近乎让步。
可宋宁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懵懂蠕动的“富贵”,
又抬起头看向道人,
眉头微蹙,那神情像是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执着:
“为何非要看?道长,贫僧这‘富贵’不过是只寻常虫子,吃叶结茧,化蝶便死,能有什么‘异常’?”
他将“异常”二字咬得略重,带着纯粹的不解。
长髯道人的耐心,
终于被磨到了边缘。
他盯着宋宁,
盯着那张写满无辜的脸,
胸中那股被愚弄的烦躁与必须查清真相的执念交织升腾。
晨曦照在他脸上,
将那份仙风道骨染上了一层冷硬的质感。
不再迂回。
他开口,
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贫道怀疑——”
“俞德的保命元神,就藏在这只虫子体内。”
旷野上一片死寂。
连晨风都仿佛停滞了。
宋宁眨了眨眼,
脸上那副不解的神情慢慢转化为一种近乎荒谬的愕然。
他看看手里的虫子,
又看看长髯道人,像是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俞德……元神?藏在‘富贵’体内?”
他轻轻举起胖乎乎的毛毛虫,
让它对着晨光,虫子的白绒毛在光线中几乎透明:
“道长,您仔细瞧瞧。‘富贵’通体不过半指长,身子最胖处也不过豆粒大小。而那俞德,贫僧虽未见过,但也听闻是修成邪法的一方人物——他的保命元神,少说也有巴掌大吧?”
宋宁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
“巴掌大的元神,要如何……塞进这豆粒大小的虫子里?莫非那元神是水做的不成,还能自行压缩凝聚?”
他摇了摇头,像是为道人的异想天开感到无奈:
“道长,您这怀疑……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
长髯道人再次语塞。
宋宁说的,
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元神乃修士魂魄精华所凝,自有其形质规模,
除非修成“大小如意”那般近乎传说的大神通,
否则绝无可能将元神压缩至此等程度。
这是修行界的常识。
可是——
那股直觉,
那股对宋宁此人根深蒂固的警惕,让他无法就此罢休。
所有的不合理,
若放在这年轻僧人身上,似乎都多了那么一丝“可能”。
僵持。
晨光越来越亮,
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潮湿的草地上拉长。
白鹤不耐地轻轻踱步,踏碎了几片草叶上的水珠。
长髯道人的眼神,
渐渐沉淀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不再试图解释,
不再争论道理。
只是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带着散仙威压自然弥散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旷野之上:
“给——”
“还是不给?”
这是最后通牒。
宋宁望着他,
脸上那份无奈与哭笑不得慢慢褪去。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权衡,在挣扎。
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与倔强:
“道长,您这分明是仗着修为……”
话未说完。
异变陡生!
“嗡——”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震颤,仿佛来自虚空深处。
“呃……”
宋宁的躯体陡然僵直!
不是被点穴,
不是被术法定身,
而像是他周身的空间瞬间凝固成了无形的琥珀——
从发梢到僧袍下摆,
每一寸肌体都凝固在原有的姿态上,连睫毛都无法颤动分毫。
只有那双眼睛,
还保持着望向长髯道人的方向,
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愕然、不解,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怒。
而他的双手,
那双始终小心捧着“富贵”的半握着的手掌,
此刻正被一股无形却沛然的力量,
一分、一分,
强行掰开!
“咔、咔……”
指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掌心被迫摊平,
露出那只绿油油、白绒绒、胖乎乎的毛毛虫。
“富贵”似乎也感应到了危险,
肉嘟嘟的身子蜷缩得更紧,两根短须拼命颤动。
“咻——”
长髯道人端坐鹤背,
右手食指凌空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流托起那只胖虫,
晃晃悠悠地、慢吞吞地,
朝着鹤背的方向漂浮而去。
虫子在气流中微微旋转,
碧绿的身子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长髯道人的目光,
如同最精密的探针,
死死锁定在那越来越近的、不过半指长的小小躯体上。
旷野无声。
晨曦普照。
所有答案,
似乎都系于这只名叫“富贵”的毛毛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