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声音刚落,舞台之上,便有一道身影缓缓登台。
那人身着深青色长袍,外罩玄色鹤氅,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绦,步履稳健,气度从容。他左手执一柄乌木折扇,右手托一方红木醒木,发髻高挽,长髯飘洒,正是京城清音阁的柳敬亭。
今日的他,与往日茶馆中那副随意模样截然不同。长袍是新裁的,料子细腻,绣着暗纹云鹤,在灯火下隐隐泛光。这是礼部特意为他准备的——毕竟是要在天子面前、在万民瞩目之下登台,岂能寒酸?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柳先生!”
“柳先生来了!”
“说一段!说一段!”
那些平日里常去清音阁听书的百姓,此刻如同见了亲人,激动得手舞足蹈。而那些未曾听过他说书的官员,也纷纷颔首致意——柳敬亭的名头,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谁人不知?
柳敬亭微微一笑,朝台下拱手作揖,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桌案后,将醒木放下,折扇展开,轻轻摇了摇。
那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
“舌灿莲花”。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柳敬亭清了清嗓子,折扇一合,在桌上轻轻一敲——
“啪!”
醒木落下,说书开场。
“诸位看官,今儿个是除夕之夜,新春大典,天子与民同乐,万姓共庆升平。老朽不才,承蒙礼部抬爱,得以登台献丑。”
他顿了顿,折扇轻摇,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头一段,便给诸位讲讲那‘年兽’的来历。这故事,前些日子老朽在清音阁说过几回,可每每说到紧要处,总得留个扣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柳敬亭也笑了,折扇一合:
“可今儿个不同。今儿个是新春大典,陛下在上,万民在下,老朽若还敢卖关子,那可真是不知死活了!”
众人哄堂大笑。
柳敬亭敛了笑容,神色一正,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缓缓道:
“话说上古之时,天地初开,万物始生。在那遥远的东海之滨,有一头巨兽,名曰‘年’。”
“这年兽,头生独角,身披鳞甲,双目如炬,吼声如雷。它平日里蛰伏海底,沉睡不醒。可每到岁末,除夕之夜,它便会从海中跃出,登陆上岸,吞噬牲畜,祸害百姓。”
“那一夜,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出声。可那年兽嗅觉灵敏,总能寻到有人之处,破门而入,为害一方。”
柳敬亭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将那上古的恐怖,一点一点铺陈在众人眼前。台下鸦雀无声,人人屏息凝神。
“如此过了数百年,百姓苦不堪言,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有一年,一位白发老者来到村中。他对村民们说:‘年兽虽凶,却有三怕——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
“村民们将信将疑,可眼看除夕将至,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他们砍来竹子,堆在村口点燃,竹节爆裂,噼啪作响;他们在家门口挂上红布,贴上红纸;他们整夜不睡,敲锣打鼓,燃起火把。”
柳敬亭的声音渐渐激昂,折扇在手中轻击,模拟着竹节爆裂的声响:
“那一夜,年兽果然来了。它刚靠近村口,便被那冲天的火光吓得倒退三步;紧接着,竹节爆裂的巨响震得它两耳轰鸣;再定睛一看,满村都是红彤彤的颜色,它最怕的东西全齐了!”
折扇猛地一合,在桌上重重一敲!
“年兽吓得掉头就跑,逃回东海,再也不敢上岸!”
柳敬亭长舒一口气,折扇轻摇,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悠然:
“从此以后,每年除夕,百姓们便燃爆竹、贴红纸、点灯火、守岁夜,以驱年兽,保平安。这便是‘过年’的由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微微一笑:
“这故事,老朽说了几十年,今儿个总算一口气讲完了。”
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好!”
“讲得好!”
“柳先生厉害!”
百姓们欢呼雀跃,掌声如雷。那些官员们,也纷纷抚掌赞叹,连连点头。
小塔台上,萧景琰端坐珠帘之后,唇角微微上扬。
这老头,总算没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
他正想着,却见柳敬亭接过台下递来的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碗放下,柳敬亭脸上泛起一丝红光,他豪迈地一挥手:
“诸位看官,今日新春佳节,普天同庆!老朽讲得痛快,你们听得可还尽兴?”
“尽兴!”台下齐声高呼。
柳敬亭哈哈一笑:
“既如此,老朽便再讲一段!”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沸腾!
“好!”
“柳先生再来一段!”
“讲什么都行!”
萧景琰也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倒是个懂气氛的。
柳敬亭待掌声稍歇,折扇轻摇,缓缓道:
“这第二段,老朽要讲的,是一个发生在咱们大晟的故事。这个故事,与过年有关,与灯笼有关,更与——‘孝心’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渐渐沉静下来:
“故事的名字,叫做——”
折扇一合:
“《灯笼上的名字》。”
全场,瞬间安静。
柳敬亭的声音,在夜空中缓缓铺开:
“话说,在咱们大晟某处,有一座镇子。这镇子不大,却也热闹。每年正月十五闹花灯,是整个镇子最盛大的节日。可诸位可知,在这镇子上,有一个奇特的规矩——”
“从大年初一开始,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挂一盏灯笼。这灯笼,不是寻常的那种大红灯笼,而是‘姓名灯’。”
“何为姓名灯?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圆灯笼,白纸糊的,不描金,不画凤。但要在灯笼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上全家老少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柳敬亭折扇轻摇,娓娓道来:
“据说,这是为了让年神看清楚,这家有几口人,都有谁。好把福气均匀地分给每个人,不偏不倚,不落一人。”
“这规矩传了不知多少代,镇上的人也都守着。年年如此,岁岁皆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镇子南边,住着一位姓周的工匠。这周工匠,祖辈三代都是扎灯笼的,手艺那是没得说。他扎的灯笼,骨架匀称,糊纸平整,点上灯,亮堂堂的,从不会歪不会倒。方圆百里,谁家要买灯笼,第一个想到的准是他。”
“可这周工匠,有个规矩——不赊账,不讲价。”
柳敬亭学着周工匠的口吻,粗声粗气道:
“‘十两黄金不赊账,三文铜钱不让价!童叟无欺,概不例外!’”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
柳敬亭继续道:
“这一年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周工匠便把他年前扎好的灯笼,一溜儿摆在了门口。大大小小,红的白的,满满当当,煞是好看。”
“镇上那些财主乡绅,早早就来了。他们专挑那最大最红的,掏钱利索,拿了就走,生怕被人抢了先。”
柳敬亭正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钻进来一个小丫头。”
“那丫头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花袄,脸蛋冻得通红。她站在周工匠的摊子前,小手紧紧攥着几个铜板,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周工匠抬头一看,认得这丫头。是镇北刘寡妇家的独女,叫阿莲。”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
“这刘寡妇,身子弱,常年吃药,家里穷得叮当响。她那男人,三年前出门做工,一去就没了音信,也不知是死是活。留下这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阿莲站在摊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小声道:‘周爷爷,我……我想买一盏灯笼。’”
柳敬亭模仿着阿莲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安:
“‘周爷爷,您这灯笼……最便宜的,要几个铜板?’”
“周工匠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最边上那盏最小的灯笼:‘那个,五个铜板。’”
“阿莲低下头,把小拳头松开。掌心里,躺着三个铜板,还有一块……半化了的糖。”
柳敬亭的声音愈发轻柔:
“那小丫头红着眼圈说:‘周爷爷,我只有三个铜板。这糖……是我留了好久的,一直舍不得吃。给您添上,您……您能不能卖我一个?’”
“周围的人都笑了。有人说:‘小丫头,你周爷爷的规矩,十两黄金不赊账,三文铜钱不让价。你这三个铜板加块糖,就想买灯笼?回去再攒攒吧!’”
柳敬亭顿了顿,折扇轻摇,语气忽然一转:
“可周工匠,却没笑。”
“他看着那三个铜板,看着那块半化了的糖,又抬起头,看着阿莲那双红红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期盼,有不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周工匠忽然问:‘丫头,你买灯笼做什么?’”
“阿莲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娘说,今年爹不在家,但年神爷爷也要保佑爹在那边平安。我想买一盏灯笼,把爹的名字写上,让年神爷爷看见他。’”
柳敬亭的声音,微微发颤:
“周工匠沉默了。”
“他看了看阿莲,又看了看她攥着的铜板和糖。忽然,他一伸手——把那三个铜板和那块糖,全都划拉到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从架子最顶上,取下那盏最小的灯笼,塞到阿莲手里:‘拿走!’”
“阿莲愣住了,抱着灯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周工匠挥挥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家?一会儿你娘该着急了!’”
“阿莲这才回过神来,抱着灯笼,给周工匠鞠了个大大的躬,转身就跑。那小身影,一溜烟就消失在街巷尽头。”
柳敬亭折扇轻摇,学着周围人的口吻:
“旁边有人纳闷了:‘周师傅,您这不是赔了吗?那灯笼至少值五个铜板,您三个铜板加块糖就卖了?’”
“周工匠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柳敬亭也笑了,继续道:
“‘那丫头买灯笼,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给她那死去的爹写名字!初一早晨第一个来买灯笼的,不是财主,是这份孝心!那糖,比金子还甜!’”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周工匠的规矩,也得分人。”
柳敬亭折扇一合,在桌上轻轻一敲:
“再说那阿莲,抱着灯笼跑回家。刘寡妇正站在门口,望了好几回了。见女儿抱着灯笼回来,又惊又喜:‘这……这哪儿来的?’”
“阿莲把事情一说,刘寡妇眼眶也红了。母女俩把那盏小小的灯笼,郑重其事地挂在屋檐下。然后,她们找来笔墨,在那灯笼上,一笔一划地写上了名字——”
“‘刘氏’、‘阿莲’。”
“然后,在最上面,写上了那个男人的名字——‘阿莲爹’。”
柳敬亭的声音,愈发轻柔:
“那灯笼又小又素净,混在一堆大红灯笼里,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孤零零的。可那一夜,那盏灯,却亮得稳稳当当,一直亮到后半夜,都没灭。”
台下,一片寂静。
人人屏息,人人凝神。
柳敬亭继续道:
“转眼间,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晚上,镇上的孩子们都跑出去看灯会、猜灯谜,热闹得很。阿莲也跟着去了,看了一晚上的花灯,玩得开心极了。”
“等她回家时,却发现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
“阿莲心里一紧,连忙挤进去一看——只见屋檐下,那盏小小的灯笼,破了。地上躺着一只大鸟,一动不动的,已经死了。”
“那鸟通体雪白,羽毛白得像雪,眼睛却红得像血。众人围着它,翻来覆去地看,谁也认不出这是什么鸟。”
柳敬亭折扇轻摇,语气神秘起来:
“正在这时,镇上最有见识的私塾先生挤了进来。他蹲下身子,围着那鸟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大叫一声:‘哎呀!’”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问:‘先生,这是什么鸟?’”
“私塾先生站起身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是离鸾!是传说中的孝鸟啊!’”
柳敬亭的声音,渐渐高昂:
“‘这鸟,只在古书里有记载。说是父母子女离散多年,若子女孝心感天,这鸟便会飞来,衔着思念,飞往亲人所在之地!’”
“阿莲一听,连忙问:‘先生,那……那它怎么会撞死在我家门口?’”
“私塾先生沉吟片刻,忽然指着那盏破了的灯笼:‘你看这灯笼!’”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那灯笼虽破了,可那上面的名字——‘刘氏’、‘阿莲’、‘阿莲爹’——却依旧清晰可见,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
“私塾先生长叹一声:‘明白了,明白了!这盏灯,是用孝心点燃的。那一点诚明之光,引来了这只神鸟。神鸟撞破灯笼,不是灾祸,而是用它的方式——把那灯笼上的名字,衔去了另一个世界!’”
柳敬亭的声音,愈发深沉:
“‘让你那在远方死去的爹,在那个世界里,也能看到妻女的思念!’”
台下,隐隐传来抽泣声。
柳敬亭顿了顿,继续道:
“刘寡妇搂着阿莲,正要哭。忽然,阿莲指着天空,大喊一声:‘娘,你看!’”
“众人抬头望去——”
柳敬亭的声音,如同天籁,在夜空中回荡:
“只见那正月十五的圆月之下,飞来一群白色的鸟。数也数不清,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一片洁白的云,浩浩荡荡,从天边涌来!”
“为首的那只,嘴里衔着一盏灯——”
“正是阿莲家那盏破了的灯笼!”
“可此刻,那灯笼不但完好无损,而且光芒大盛!那光芒,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照得整个天空都亮堂堂的!”
“那群白鸟,从镇子上空飞过。为首那只,把灯笼轻轻放下,稳稳地放回了阿莲家的屋檐下。”
“然后,那群鸟盘旋三圈,齐声长鸣,振翅而去,消失在夜空中。”
柳敬亭折扇一合,在桌上重重一敲:
“从此以后,阿莲家的那盏灯笼,每年大年初一挂上。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寒地冻,那灯笼从来不会破,也不会灭,一直能亮到正月十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庄重,缓缓吟道:
“贫女三文换孝心,离鸾衔灯照古今。”
“灯笼虽破名犹在——”
折扇猛地展开,扇面上“舌灿莲花”四个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一点诚明动天音!”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
随即——
掌声如雷!
欢呼如潮!
“好!!!”
“讲得太好了!”
“柳先生!柳先生!”
百姓们疯狂地鼓掌,有的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连连跺脚叫好。那些官员们,也纷纷起身,抚掌赞叹,有的甚至红了眼眶。
人群中,有带着父母来的子女,紧紧握住父母的手,相视无言。
有抱着孩子的父母,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有夫妻对视,眼神中满是温柔与默契。
更有不少人,已是泪流满面,却满脸是笑。
小塔台上,萧景琰端坐珠帘之后,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眼眶,也微微有些发涩。
这个故事……
讲的是孝心。
讲的是一个穷苦的小丫头,用三个铜板和一块糖,换来一盏小小的灯笼。
讲的是那盏灯笼上,写着的三个名字。
讲的是那离鸾衔灯,照亮古今的奇迹。
可它讲的,又何止是孝心?
它讲的是人间的真情。
讲的是那一点“诚明”,可以感动天地。
讲的是无论贫富贵贱,只要心中有爱,便是人间至宝。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将说书纳入了新春大典。
这样的故事,比任何歌舞,都更能打动人心。
它让人哭,让人笑,让人在泪水中,感受到那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
这便是艺术的力量。
这便是他想要的“与民同乐”。
舞台上,柳敬亭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望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望向那一张张或哭或笑、却都写满感动的脸,微微一笑。
然后,他转身,缓缓走下舞台。
身后,掌声依旧如雷,久久不息。
待那掌声稍歇,萧景琰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沈砚清低声道:
“去把李新叫来。”
沈砚清会意,悄然起身,不多时,便将礼部尚书李新带到御座旁。
李新隔着珠帘,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
“陛下有何吩咐?”
萧景琰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平静而郑重:
“方才柳敬亭说的那段《灯笼上的名字》,你可听清了?”
李新连忙点头:
“回陛下,臣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这故事讲得实在太好,臣……臣也险些落泪。”
萧景琰微微颔首:
“朕命你,待新春大典结束后,即刻派人将这个故事以文本形式摘抄下来,妥善保存。”
李新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陛下的意思是……”
萧景琰缓缓道: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供人消遣的。它讲的是孝道,是人伦,是人心。这样的故事,有教化之功,有警世之效。”
“朕想着,将来或许可以纳入礼部档案,留待后用。若将来科举取士,或选拔人才,这样的故事,或许能给人一些启发,一些灵感。”
李新听完,心中大为叹服。他深深一揖,语气诚挚:
“陛下圣明!臣明白了!臣即刻便安排人去办!”
萧景琰点点头:
“去吧。”
李新再次行礼,悄然退下。
萧景琰重新望向舞台。
此刻,舞台上已经换了节目。
一群装扮滑稽的演员正在表演——有扮瞎子的,有扮懒汉的,有扮店家的,插科打诨,语言风趣,引得台下笑声不断。
正是滑稽戏杂剧——《瞎汉拜年》。
故事讲的是两个瞎子和懒汉,除夕夜互相搀扶着去给岳父拜年。结果因为认错门、摸错人,与店家发生了一连串误会,闹出无数笑话。
那扮瞎子的演员,眯着眼睛,摸索着走路,一不小心撞在柱子上,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那扮懒汉的演员,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拜什么年,不如睡觉”,又被瞎子拉着走,一脸不情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逗趣,台词诙谐幽默,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讽刺世态的妙语,引得台下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景琰看着,唇角也浮起笑意。
这节目,其实有他前世的影子。
那些年看过的春晚小品、相声,给了他无数灵感。他将那些元素加以改编,融入这个时代的语言和风俗,便有了眼前这台滑稽戏。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官员们也忍俊不禁,连那些平日里最严肃的老臣,此刻也不禁露出笑容。
萧景琰靠在御座上,望着这热闹的场面,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触。
他想起了前世。
那些年,每到除夕,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吃饺子,守岁到凌晨。那些相声小品,那些歌舞杂技,那些年年都差不多的节目,却年年都看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他觉得春晚很土,很俗,很没意思。
可此刻,当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候,他才发现——
那些“土”和“俗”,才是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乡愁。
而眼前这一切——
这舞台,这灯火,这欢声笑语,这万千百姓——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春晚”?
是他亲手策划的春晚。
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春晚。
萧景琰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艺术,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
它来自生活,反映生活,最终,也要回到生活。
那些歌功颂德的雅乐,固然庄重;那些宫廷舞蹈,固然华美。可真正能打动人心,真正能让百姓笑、让百姓哭、让百姓在欢乐中感受到温暖的,往往是这些来自民间、贴近生活的“俗”玩意儿。
说书,杂技,滑稽戏……
它们或许登不了大雅之堂,可它们,才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萧景琰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这样的新春大典,今年办了,明年还要办,后年还要办。
年年都要办。
不但要办,还要越办越好,越办越精彩。
要让这“与民同乐”的习俗,一代一代传下去。
要让大晟的百姓,每年都能有一个这样的夜晚——
放下劳碌,放下忧愁,与家人一起,开怀大笑,共享天伦。
他抬头望向远方。
夜空中,繁星点点。
广场四周,灯笼高悬,灯火通明。
舞台上的滑稽戏还在继续,笑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笑得合不拢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笑得前仰后合;有结伴而来的年轻人,笑得互相拍打着肩膀。
那些笑声,汇聚成一条温暖的河流,流淌在每个人心间。
那些灯火,照亮了无数张笑脸,也照亮了这片他守护的江山。
在这一刻——
皇帝,百官,表演者,百姓……
所有的身份,所有的界限,都消融在这欢声笑语之中。
留下的,只有那最纯粹的、最真挚的——
人间烟火。
岁末的交界,新春的门槛。
在这灯火辉煌的夜晚,在这万人同庆的时刻,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从未有过的——
温暖。
与安心。
还有那让人回味无穷的,属于“年”的味道。
那是记忆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那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