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灯火阑珊。
苏挽晴蹦蹦跳跳地来到萧景琰身旁,俏生生地站定,微微仰着头,眼中满是得意与期待。那双杏眼在灯火下格外明亮,如同两颗璀璨的星辰。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俏皮,几分娇嗔,笑着问道:
“怎么样啊?本小姐跳得还不错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认真看了吧?”
萧景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语气诚挚而温柔:
“自然。自始至终,目不转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
“苏姑娘之舞,实乃惊鸿一瞥,天人之姿。”
“初见时,如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再观之,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其转也,若游龙蜿蜒;其跃也,若惊鸿掠影;其舒袖也,若云霞漫卷;其回眸也,若春水含情。”
“纤腰若柳,不盈一握;舞袖如云,轻扬九天。莲步轻移,步步生花;玉臂舒展,处处含春。”
“更有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恰到好处,无不动人心魄。观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品之如赏名画,百看不厌。”
“在下斗胆一言——”
他微微躬身,语气愈发诚挚: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苏姑娘之舞艺,实令在下叹为观止,心悦诚服。”
苏挽晴听着这一连串的赞美,纵使知道其中有几分奉承,却也忍不住乐开了花。
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道:
“哼,就会说些漂亮话!不过嘛……”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
“算你合格了!”
萧景琰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言。
这时,他看了看四周渐渐空旷的广场,又看了看天色,问道:
“那不知苏姑娘在表演结束后,让我在此等候,是有何事呢?”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
“毕竟这时辰也不早了,苏姑娘也该早些回去歇息才是。可别到时候路上遇到什么贼人,把咱们苏大小姐拐了去,那可就……”
苏挽晴闻言,眼睛一瞪,哼了一声:
“你这是在咒我呢!”
她上前一步,叉着腰,理直气壮地道:
“怎么?本小姐那舞跳得那么精彩,让你留下来给本小姐评价评价,还有问题啦?”
“至于贼人——”
她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我才不怕呢!再说,这不是还有你嘛?作为君子,护送本小姐回家,难道不是你的分内之事?”
萧景琰被她这番话说得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笑道:
“这……不太妥当吧?苏姑娘的父亲想必也会担心,或许就在附近等候呢?”
苏挽晴刚开始不以为然,正要反驳,却忽然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
以她爹那性子,说不定真会这么做!
果然,这个念头刚闪过,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玉儿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苏挽晴面前。她先朝萧景琰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苏挽晴,道:
“小姐,老爷就在对面的路口等着呢!他说让您别贪玩,这么晚了,路上不安全,让您陪他一同回家。”
苏挽晴闻言,叹了口气:
“果然啊……我爹爹就是爱操心。这可是在京城,能有什么危险呀?”
萧景琰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劝道:
“令尊的话,也并无不妥。毕竟是担心苏姑娘你的安危。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他顿了顿,又道:
“反正新春大典也已结束,过几日在下得闲,定当陪同苏姑娘游历京城,以补今日之憾。”
苏挽晴听了这话,原先那几分沮丧,顿时消了大半。
她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一朵小小的花,递到萧景琰面前。
那花是淡粉色的,绢纱制成,精致小巧,正是她表演服饰上的装饰。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这……这是我表演服饰上的花,给你一朵。”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
“让你记住本小姐今日的盛大演出!”
萧景琰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他微笑道:
“多谢苏姑娘。在下定当珍藏。”
说罢,他竟也从身后,取出了一大捧鲜花。
那花束,用彩纸精心包裹,扎着红色的丝带。里面有红玫瑰,有白百合,有粉牡丹,有黄腊梅……各色鲜花,争奇斗艳,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苏挽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满脸惊喜,指着那花束,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是给我的吗?”
萧景琰微笑着点头,将花束双手奉上:
“苏姑娘今日如此盛大而又美丽的演出,自然需要鲜花的映衬。这是在下方才托人专门准备的,还望苏姑娘笑纳。”
苏挽晴也不客气,一把接过花束,抱在怀里。
她低头闻了闻,那花香沁人心脾,让她整个人都仿佛飘了起来。
她抬起头,望着萧景琰,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比手中的鲜花还要明艳,还要动人。
萧景琰看着那笑容,一时竟呆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她,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苏挽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又红了几分。她低下头,抱紧花束,轻声道:
“感谢你的鲜花啦。”
她顿了顿,抬起头,朝他挥挥手:“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走啦!”
说罢,她抱着花束,拉着玉儿,转身便跑。
那淡粉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远处的街巷中。
萧景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
他的脸上,一直带着那温柔的笑意。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收回目光。
沈砚清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陪着。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不需要任何言语。
远处,苏挽晴与玉儿已经快跑到路口。
那里,隐隐约约停着一辆马车,正是苏府的马车。
就在两人快要抵达马车时,玉儿忽然放慢脚步,凑到苏挽晴耳边,压低声音道:
“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挽晴脚步不停,随口道:
“说。”
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方才我来找小姐时,隐隐约约看到附近的路口,有一支军队。”
苏挽晴微微一愣:
“军队?应当是先前维持秩序的军队还没撤走吧?”
玉儿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犹豫:
“奴婢看着……不太像。”
她回忆着方才所见,继续道:
“那些人的穿着,与维护治安的士兵不同。他们的盔甲……是金色的,在灯火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能观察到小姐您和萧公子那边。所以奴婢在想……那支军队,会不会是在暗中保护萧公子?”
苏挽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玉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这是在怀疑他的身份?”
玉儿连忙摆手:
“小姐息怒!奴婢不敢!这一切都只是奴婢胡乱猜测,做不得数的!”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
“可奴婢就是觉得……萧公子如果只是闲散王爷家的子弟,应当不会有军队在暗中保护吧?毕竟如今各王府,都是没有军权的,更不可能有私兵……”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低下头,不敢再言。
苏挽晴沉默了。
她站在夜色中,望着远处那片已经空荡荡的广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不是傻瓜。
这些日子与萧景琰相处,她其实早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他武艺高超,能三两下制服赵明远那几个家仆。
他多才多艺,不仅能吟诗作对,还懂那么多她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他气度不凡,即使是面对赵元虎那样的武将,也从容不迫,甚至让对方恭敬有加。
还有那些百姓,那些官员,看他的眼神……
这一切,都让她隐隐觉得,他不只是一个“闲散王爷的子弟”那么简单。
可她没有证据。
她也不想去深究。
此刻听了玉儿的话,她心中的那些疑惑,又被勾了起来。
可她只是沉默了片刻,便摇了摇头,轻声道:
“别乱猜了。”
她看向玉儿,语气坚定: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最起码,他对我们是没有恶意的。这一点,我相信。”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笃定:
“而且,我相信他。”
玉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坚定的眼神,也不再多言,只是点点头:
“小姐说的是。奴婢也相信,萧公子是好人。”
两人不再多说,快步走向马车。
车帘掀开,苏清晏正坐在里面,一脸无奈地看着女儿:
“你这丫头,都这么晚了,还到处乱跑。让为父好等!”
苏挽晴钻进马车,撒娇般地挽住父亲的胳膊:
“爹——人家今天舞跳得这么棒,就让女儿放纵一回嘛!”
她眨眨眼,笑道:
“怎么样?女儿今天给您长脸了吧?”
苏清晏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无奈道:
“行行行,长脸了长脸了。今日你那舞,确实跳得不错,为父那些同僚,可都在夸你呢。”
苏挽晴嘻嘻一笑,靠在他肩上。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苏府的方向驶去。
苏挽晴将头转向车窗,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夜景,眼神有些迷离。
玉儿方才的话,还在她脑海中回荡。
那些金色的盔甲,那些暗中观察的目光……
他真的只是闲散王爷的子弟吗?
她不知道。
可她也不想去深究。
因为她知道,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陪她逛东城区、吃糖人、买平安符的萧公子。
永远是那个在她被赵明远调戏时,挺身而出挡在她身前的萧公子。
永远是那个在她跳舞时,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萧公子。
永远是那个会送她鲜花,会对她说“此舞只应天上有”的萧公子。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花束,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不管你是谁……
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是我苏挽晴,发自内心认可的,最好的朋友。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苏府。
夜已深,万籁俱寂。
苏挽晴回到自己的闺房,褪下那一身华服,沐浴更衣,换上柔软的寝衣。
她坐在铜镜前,慢慢梳理着还有些湿润的长发。
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床头。
那里,静静放着她带回来的那束鲜花。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床边,将那花束捧在手中。
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看着那些娇艳的花朵,唇角浮起笑意。
忽然,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
花束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将手伸进花丛,轻轻拨开那些枝叶——
一个小小的卷轴,静静地躺在花丛深处。
苏挽晴微微一愣,随即将那卷轴取了出来。
那是一卷细长的纸笺,用红色的丝带系着,打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她解开丝带,缓缓展开纸笺。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端正有力的字迹。
那是一首诗。
题目是——
《惊鸿舞罢赠挽晴》
苏挽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床头的烛光,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华灯初上夜未央,惊鸿一瞥动八荒。
广袖轻舒云出岫,纤腰漫转月临窗。
忆昔听雪初相识,笑靥如花映朝阳。
携手东城同游日,糖人甜透少年肠。
平安符里藏深意,醉仙楼上语琳琅。
今日瑶台重见舞,方知仙子在身旁。
翩若轻云蔽明月,矫若游龙戏沧浪。
罗袖翻飞香满路,金莲踏节韵绕梁。
回眸一笑百媚生,满座惊艳尽望乡。
不是凡间寻常色,定是瑶池谪仙娘。
愿将此舞心中刻,岁岁年年不相忘。
愿将此情诗中寄,朝朝暮暮永流芳。
灯火阑珊人渐散,星河欲转夜未央。
别后莫道相逢远,心有灵犀自可航。
他日若得重聚首,再与卿话此夜长。”
苏挽晴读完,先是愣了片刻。
随即——
“噗嗤!”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容,比手中的鲜花还要灿烂,比夜空的星辰还要明亮。
“那家伙……还真有心啊!”
她捧着那纸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唇角那笑意,怎么也消不下去。
“忆昔听雪初相识,笑靥如花映朝阳……携手东城同游日,糖人甜透少年肠……”
她喃喃念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
听雪轩的花海,他站在阳光下吟诗的模样。
东城区的街头,他陪她吃糖人、买平安符的时光。
醉仙楼的雅间,他与她说笑、共进午膳的画面。
还有今日,他在台下,目不转睛看着她跳舞的眼神。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将纸笺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你是谁……
我永远相信你。
你也会是我,最好的朋友。
永远。
她将那纸笺小心地折好,放在床头最贴身的地方。又将那束鲜花,轻轻摆在枕边。
然后,她熄了灯,躺进被窝。
黑暗中,她的唇角,依旧带着笑意。
窗外的夜空,繁星闪烁。
那一颗颗星辰,如同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被喜庆与美好包围的京城。
承乾宫。
萧景琰也已沐浴更衣,躺在龙床之上。
他望着头顶的藻井,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知那丫头……能不能发现藏在鲜花中的惊喜呢?”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首诗,可是用尽我毕生所学啊……”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满天繁星。
那一颗颗星辰,在夜空中闪烁,如同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他的眼中,也闪烁着光。
那光芒里,有温柔,有期待,有思念——
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眷恋。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新春的第一天,已经悄然降临。
而这座被喜庆与美好包围的京城,在这满天繁星的映照下,正静静地等待着——
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