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新春大典的余韵尚未散尽,京城街巷间的红灯笼依旧高悬,那浓浓的年味,便已悄然迎来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这几日,萧景琰倒是不曾闲着。
正月十二那日,他依约再次微服出宫,与苏挽晴同游京城西、南诸区。
那丫头依旧是那般活蹦乱跳的模样,拉着他在西市的灯市间穿梭,看那满街的花灯,猜那灯谜摊上的谜语,吃那热气腾腾的元宵。她时而为一盏精巧的兔子灯欢呼雀跃,时而为猜中一道刁钻的灯谜得意洋洋,时而又因吃得太急被烫得直吐舌头,惹得萧景琰忍俊不禁。
南城那边,她又带着他去逛了庙会。看那杂耍艺人喷火吞刀,听那说书先生讲古论今,还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前赖着不走,非要那老艺人给她画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
萧景琰自然一一依她。
看着她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听着她那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他只觉得,这几日的奔波,都值了。
临别时,苏挽晴抱着那盏凤凰糖画,朝他挥挥手,笑道:
“这几日玩得开心!下次有空,咱们再去北城逛逛!听说那边新开了几家铺子,可有趣了!”
萧景琰含笑点头:
“一定。”
目送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街巷尽头,他才转身,在暗中护卫的簇拥下返回皇宫。
这几日的轻松,于他而言,实属难得。
可轻松归轻松,该办的正事,却一件也不能落下。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天色微明,含元殿内已是灯火辉煌。
百官按班次肃立,身着崭新的朝服,脸上皆带着节日的喜气。殿内熏着上好的龙涎香,与窗外隐隐传来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平添几分祥和。
萧景琰高踞龙椅之上,俯视着殿下群臣,微微颔首。
他今日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气度威严而不失亲和。待群臣山呼万岁毕,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温和:
“今日元宵,佳节良辰。朕先祝诸位爱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那一张张面孔,语气诚挚:
“元宵安康,阖家团圆。”
“愿诸卿家中,灯火如昼,笑语如歌;愿诸卿心中,烦忧尽散,喜乐长存。”
“今夜月圆人亦圆,天上月明,人间灯暖。朕与诸卿共度此节,实乃幸事。”
话音落下,群臣齐刷刷跪倒,叩首山呼:
“谢陛下祝福!臣等荣幸之至!”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景琰抬手虚扶:
“平身。”
群臣起身,垂手而立。
萧景琰神色一正,语气转为郑重:
“好了,节日的喜庆,暂且放一放。今日早朝,朕有几件要事,要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开门见山:
“如今已是正月十五,距离四月春闱科考,也不过两月有余。诸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肃。
礼部尚书李新率先出列。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回禀陛下,春闱一事,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未来数年之官员选拔与任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臣以为,当及早筹备,周密安排,以防万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自去岁年末起,臣已着礼部诸司开始筹备相关事宜。考场选址、试题拟定、考官遴选、考务流程……诸般事务,皆已初步拟定方案。待陛下御览定夺后,便可着手落实。”
李新话音落下,与他亲近的几位官员以及礼部诸司官,纷纷出列附和:
“李尚书所言极是!春闱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
“臣等附议!当及早筹备,周全为上!”
萧景琰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陈文举。
陈文举会意,出列道:
“陛下,春闱科考,耗费甚巨。考场搭建、考官俸给、考生食宿、试卷誊录……桩桩件件,皆需银钱支撑。臣已命户部诸司核算所需银两,待陛下批复后,便可拨付。户部定当竭尽全力,为科考提供稳定的财政保障,绝不让银钱之事,耽误了抡才大典!”
萧景琰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工部左侍郎陆文渊。
陆文渊连忙出列,躬身道:
“陛下放心!工部定当恪尽职守,全力以赴。科考考场的搭建、修缮,贡院的维护、加固,以及相关器具的制备……臣已着人勘察现场,绘制图纸,不日便可动工。定保考场坚固周全,不出任何差错!”
萧景琰听完三部的汇报,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各部门如此配合,倒是省了他不少心。
正想着,文官队列最前方,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出列。
正是内阁首辅,李辅国。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苍老而沉稳:
“陛下,老臣斗胆,亦有本要奏。”
萧景琰微微挑眉,抬手道:
“李阁老请讲。”
李辅国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缓缓道:
“科考一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老臣以为,除了各部尚书各司其职之外,还当有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之人,统领全局,协调各方,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老臣斗胆建议,可由内阁几位阁老,共同参与科考事宜,协助陛下,辅佐各部,以保抡才大典顺利进行。”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官员暗暗交换眼色,心中各有盘算。
萧景琰高坐龙椅之上,望着李辅国那张苍老而认真的脸,心中不由好笑。
这李阁老啊李阁老,当真是初心不改。
安排自己内阁的人参与科考,能在暗中施加影响,甚至左右部分考官的倾向——这不就是变相扩充自己派系的实力吗?
这心思,他岂能看不出来?
不过,李辅国这一套,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萧景琰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李阁老此言,倒是提醒了朕。科考之事,确实需要有人统领全局,协调各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不过,李阁老不必费心了。因为此次科考的主考官,朕已决定——”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一张张惊讶的面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由朕,亲自担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辅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这……这如何使得?”
他上前一步,急声道:
“陛下,科举主考官,历来由德高望重之重臣担任,从未有过天子亲自主考的先例啊!还请陛下三思!礼部尚书李新也连忙出列,神色忧虑:
“陛下,臣亦以为不妥。天子亲临考场,固然能彰显朝廷对科举的重视,可也势必会给此届考生带来无限压力。届时考生们战战兢兢,如何能正常发挥?这……这恐怕反而不美啊!”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议:
“陛下三思!”
“此事前所未有,还请陛下慎重考量!”
萧景琰听着这些反对之声,面色不变。
待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诸位爱卿的担忧,朕都明白。”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
“可朕意已决。”
“朕继位以来,首次科考,朕想亲自看看,未来的栋梁之材,究竟是何等模样。朕想亲自听听,他们心中所思所想,他们笔下所写所论。”
“至于压力——”
他微微一笑:
“真正的栋梁,岂会因朕在场,便乱了方寸?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日后如何能入朝为官,如何能为国分忧?”
“况且,朕在场,更能震慑宵小,杜绝舞弊。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不敢轻举妄动。让此次科考,真正公平公正,唯才是举!”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中:
“此事,朕已决定。诸位不必再劝。一切事务,朕将亲自指挥领导。还请诸位好生配合,朕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李辅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萧景琰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哑口无言的同僚,只能默默退回了队列。
连他都不敢再劝,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萧景琰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落座。
他正色道:
“科考之事,事关重大,不是轻易便能定下的。这几日,诸位爱卿回去都好好想想,有什么建议,有什么想法,尽管上书。朕会与诸位共同商讨,力求此次科考,尽善尽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要与诸位说。”
群臣闻言,心中一凛,连忙竖起耳朵。
萧景琰的声音,在殿中缓缓回荡:
“相信诸位也发现了,如今的朝廷之中,有不少位置,一直空缺着。”
他目光扫过殿中,一字一句:
“譬如兵部尚书,譬如工部尚书。”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变!
那些原本只是安静听着的官员们,眼中纷纷闪过异样的光芒。
萧景琰继续道:
“这些职位,关乎国本,不可长期空缺。朕决定,在此次科考之后,对相应的空缺,进行填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诸位,都有机会。做好准备吧。”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兵部左侍郎王焕之,眼睛猛地一亮。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
兵部尚书……
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这些日子,他与张承志明争暗斗,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如今陛下亲口说了,科考之后便要填补空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承志,只见对方也正望着他,眼中同样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两人目光相接,随即又飞快地移开。
可那空气中,分明已经燃起了无形的火花。
工部左侍郎陆文渊,也是心中一热。
工部尚书之位空缺已久,他暂代事务,一直兢兢业业。如今陛下终于要填补空缺了……
他的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其他各部官员,也是心思各异。
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有人暗暗盘算,有人蠢蠢欲动。
萧景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有竞争,才有动力。
有希望,才有干劲。
他站起身,一挥手:
“退朝!”
“退朝——”
王谨尖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萧景琰转身离去。
身后,群臣三三两两退出大殿,各怀心思。
王焕之与张承志走在一起,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王大人,恭喜啊。”张承志阴阳怪气地道。
王焕之淡淡道:“喜从何来?尚未定论之事,张大人莫要过早下定论。”
张承志冷哼一声:“那就走着瞧。”
两人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御书房内,萧景琰刚坐定,便召来了沈砚清。
“陛下有何吩咐?”沈砚清躬身问道。
萧景琰看着他,缓缓道:
“如今科考将至,你们吏部,也要多用些心。”
沈砚清心中一凛,连忙道:
“臣明白。吏部负责所有官员的提拔与任用,此次科考之后,必有一番大变动。臣定当恪尽职守,妥善安排,不负陛下所托!”
萧景琰满意地点点头:
“嗯。朕信得过你。”
他顿了顿,又道:
“天刑卫那边,也该步入正轨工作了。场地已经固定,随朕去看看吧。”
沈砚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臣遵旨。”
两人换下朝服,在禁卫军的护送下,悄然离开皇宫。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很快便来到一处离皇宫不远的所在。
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威武雄壮。门楣之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天刑司”。
那三个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仿佛刀剑出鞘,带着凛然的杀气。匾额底色漆黑,字迹暗红,如同凝固的鲜血,透着几分不祥与肃杀。
这便是天刑卫的办公地点。
从外面看去,这座院落与寻常官署并无太大区别。可若有人胆敢靠近,便能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属于刀锋的气息。
属于死亡的威严。
萧景琰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方匾额,微微点头。
“天刑司……这名字,不错。”
沈砚清也抬头望去,缓缓道:
“代天行刑,血肉为鉴。这名字,倒是贴切。”
萧景琰收回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大门漆黑,沉重,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门外,是寻常的世间。
门内,是属于天刑卫的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与沈砚清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迈步,朝着那扇大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那漆黑的门口。
身后,禁卫军肃然而立,如同雕像。
前方,是未知的,崭新的,属于未来的——
天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