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是荀老二输了,可那是铁匠活,不是他的长处。
若换成自己熟悉的领域,他可不觉得自己会输给眼前这个毛头小子。
在木匠这一行里,他自认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这十两银子,在他眼里,已然就是摆在面前的囊中之物。
他当即猛地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得痛快,许凡也懒得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
“你觉得,这把弩的射程能有多远?”
闻言,荀老大低头又把桌上的零件扫了一遍,心里其实早已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就算放到军营里,那些用料最好、工艺最稳的强弩,射程也不过就是六十步上下。
而眼下这些零件,大多还是出自刚才那些工人之手。
那些人的手艺再怎么练,也不可能比军中的匠人更精,更不可能强过自己。
既如此,这东西就算真组装出来,也绝不可能有多大能耐。
荀老大故意把数往高了说了一截,脸上却装得一本正经。
“七十步。”
为了拿到那锭银子,他这一回也算是豁出去了。
七十步这个数,别说他自己其实都不怎么信,便是稍微懂点木匠和军械常识的人,恐怕都不会真觉得这种弩能做到。
可话说回来,赌嘛,当然得往能赢的方向猜。
见此,许凡微微眯了下眼。
这老小子果然是懂大周如今弩的水准的。
他心里很清楚,正常弩绝不可能做到七十步,却还是故意报了这个数,为的就是保险一些,把自己那枚银子稳稳拿走。
要不是小爷今天另有打算,还真容易被这老头装出来的老实模样给骗过去。
“那威力呢?”
许凡又问了一句。
“就拿门外那棵老树来算,你觉得能入木几分?”
荀老大略一思索,脑子里很快浮现出刚进院时瞥见的那棵老树。
按那树干的硬度和寻常弩箭的力道,真要射过去,估摸着也就能扎进去不到一寸。
可为了保险,也为了把赢面再往自己这边多拽一些,他还是又往上多加了点。
“一寸有余。”
听到这里,许凡心里那点判断算是彻底坐实了。
这老小子根本就是心里门儿清,只不过故意在这儿跟自己装疯卖傻,想借着这份“稳妥”把钱给骗走。
没想到啊,看着挺沉稳一老头,实际上心眼子比筛子还密。
说这种瞎话的时候,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更别说露出半点心虚模样。
真够阴的。
“依我看,这弩不仅能射到百步之外,而且还能入木三寸。”
许凡吸了口气,脸上依旧挂着笑,慢悠悠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话一出口,荀老大甚至连想都没想,心里便已经先一步否了。
百步以外?
还入木三寸?
吹什么大气呢!
大周的弩要真有这本事,军里还会拿那玩意儿当摆设?
“若真如此,那便算你胜。”
荀老大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
如此一来,许凡反倒笑了。
答应就好。
就怕你到时候输了不认。
不再多纠缠,他径直走到桌前,准备把这连弩先组装起来。
结果还没等他真正动手多少,荀老大便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你输了,就不用白费这个力气了,把银锭给我便是。”
原本,许凡只想和他赌个一个月工钱,小赌怡情,真没必要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可这老家伙先是想算计自己,如今又偏偏非得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找存在感,那便别怪他下手重了。
许凡二话不说,直接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拍到了桌面上。
白花花的两锭银子摆在一处,看得人眼睛都要直了。
“不急。”
许凡笑着看向荀老大。
“若我真输了,这两锭银子,都是你们兄弟俩的。”
“可如果你输了,那便领着你弟弟一块儿,留下来给我做工一年。”
“放心,管饭,饿不死,但没有工钱。如何?”
你不仁,那也别怪小爷不义。
荀老大看着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心头顿时一阵发热。
说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站在身后不远处的荀老二。
后者显然也听清了这赌注,虽说刚吃了败仗,可此刻神情里却并没有多少退意,反倒轻轻点了点头,明显是愿意把决定权交给自己这个兄长。
在荀老二看来,自己先前之所以会输,多半还是输在了许凡那些奇奇怪怪的器具和炉子上。
那鼓风箱把火力催得那么猛,炉温那么高,打出来的铁自然更好。
可木匠活不一样。
木匠讲究的可是实打实的手艺与经验,内行人看一眼,很多门道就全明白了。
他信自家大哥的本事。
既如此,荀老大也不再犹豫,当场便应下了这场加注。
许凡心里暗暗一笑。
很好。
肯答应就行。
愿赌服输,回头可别怪小爷我心狠。
想到这里,他手上组装连弩的动作也跟着快了起来。
这些东西本就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设计出来的。
每一处尺寸、每一处卡位、每一根榫头该怎么接,他心里都一清二楚,组装起来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起初还好。
荀家兄弟看着许凡对卯、接榫、卡槽,一时间还没瞧出什么太大的异样。
可没过多久,画风便开始不对了。
也不知许凡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小铁锤和几根细钉,砰砰砰地就往那木身上敲。
这一幕,好悬没把兄弟俩当场看傻。
不是木匠活吗?
怎么还跟铁器扯上关系了?
荀老大眼角都不由狠狠抽了抽。
这么好的木料,竟就这样被铁钉往里糟蹋?
这玩意儿一旦钉歪了、钉裂了,木料基本就废了一半,往后再想二次利用都难。
更何况,真有本事的木匠,讲究的本就是榫卯严丝合缝,哪有靠钉子硬钉的道理?
这哪是什么正经木匠干的事?
分明就是在瞎搞!
荀老大心疼木料心疼得直抽抽,嘴唇都抿紧了,可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为了那二十两银子,他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