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上发完星星的画之后，片场的空气松了两天。

    

    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散了一些，工作人员走路不再那么轻，说话不再那么小，轨道滑动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但苏慕言知道，那根绷着的弦没有断，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绷着。

    

    在宣传方那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决定电影命运的人手里。

    

    第三天，林森带来了一些消息。

    

    不是好消息。

    

    他站在片场门口，没有进去，把苏慕言叫到了走廊尽头。

    

    “慕言，宣传方那边决定，所有关于星星的采访、通告、宣传活动，全部暂停。”

    

    苏慕言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他们说，现在舆论虽然好转了，但是风险还在。星星年纪太小了，万一再出什么事，电影就完了。他们想等电影上映之后，再让星星出来。到时候热度自然就来了。”

    

    “星星被骂的时候，他们没有站出来。现在星星画了画，舆论转了，他们还是不让她出来。他们怕的不是星星出事，是怕电影出事。”

    

    林森低下头。“慕言，对不起。我没能说服他们。”

    

    苏慕言摇摇头。“森哥，不是你的错。他们做的是商业决定。我理解，但是我不接受。”

    

    林森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办？”

    

    苏慕言想了想。“星星不需要他们。她有自己的画。画了，就有人看见。不用采访，不用通告，不用宣传活动。”

    

    林森看着他。“慕言，你变了。以前你会听宣传方的，他们会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现在你只听星星的。”

    

    苏慕言笑了。“嗯。只听星星的。”

    

    晚上，苏慕言没有回家。

    

    他坐在工作室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亮着林森发来的宣传方案。

    

    那些方案里，星星的名字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演员”“待定”。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想起今天星星说的那句话——“画了，就有了。”她不需要宣传方，不需要采访，不需要通告。她只需要画。画了，就有人看见。

    

    他也可以。

    

    他不需要等宣传方点头，不需要等电影上映，不需要等别人来决定星星能不能被看见。

    

    他自己可以。

    

    他拿起手机，给林森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约一下周澜。”

    

    林森秒回：“《深度对话》？你想让星星再上一次？”

    

    苏慕言打字：“不是星星。是我。我要说一些话。”

    

    林森沉默了一会儿。“慕言，你确定？你现在发声，宣传方那边会很不高兴。他们会觉得你拆台，会觉得你不顾电影。”

    

    苏慕言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像星星，但比星星亮。“他们不顾星星，我为什么要顾他们？”

    

    林森没有再劝。“好。我约。”

    

    第二天，苏慕言送星星去片场。

    

    片场门口的人少了一些，记者还在，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多了。

    

    他们看见苏慕言，涌过来。“苏先生，听说星星的宣传活动被暂停了，是真的吗？”“苏先生，你对宣传方的决定有什么看法？”“苏先生，你会自己帮星星出面吗？”

    

    苏慕言没有回答。

    

    他把星星护在怀里，走进片场。

    

    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星星抬起头。“哥哥，他们问你什么？”

    

    苏慕言蹲下来。“他们问哥哥，会不会帮星星出面。”

    

    星星想了想。“那哥哥会吗？”

    

    苏慕言看着她。“会。因为星星不需要宣传方，不需要采访，不需要通告。星星只需要画。但哥哥需要说。说给那些不相信的人听。”

    

    星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哥哥说。星星听着。”

    

    下午，周澜来了。

    

    她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来的，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苏慕言在休息室里等她。她推门进来，摘下口罩，笑了。“苏先生，好久不见。”

    

    苏慕言站起来。“周老师，谢谢你来。”

    

    周澜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苏先生，你想说什么？”

    

    苏慕言也坐下，看着那支录音笔。

    

    小小的，银色的，像一颗安静的星星。“我想说星星的事。说她在片场画了八遍，选了最小的一颗。说她被人骂，没有哭，只是画。说她不需要宣传方，不需要采访，不需要通告。她只需要画。画了，就有人看见。”

    

    周澜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说话，会想很久，每个字都要斟酌。现在你不想了。”

    

    苏慕言笑了。“因为星星教会了我。不用想，说真的就行。”

    

    周澜打开录音笔。“好。那你说。我听着。”

    

    苏慕言说了很久。

    

    说星星四岁半来京城，说她在幼儿园画了第一幅画《哥哥的伞》，说她画展上站在台上说“星星画的是哥哥”，说她拍电影画了八颗星星选了最小的一颗。说那些人骂她，她没有哭，只是画。说宣传方暂停了她的活动，她不急，因为她知道画了就会有人看见。说他不满意，不是不满意宣传方，是不满意自己。他应该早点站出来，应该早点说，不是替星星说，是陪她说。说了很久，录音笔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周澜关掉录音笔。“苏先生，这段话，我会播。不是现在，等时机合适。但我想问你，你怕不怕？怕不怕宣传方不高兴，怕不怕电影受影响，怕不怕那些人又说你炒作？”

    

    苏慕言想了想。“不怕。因为星星说，画了，就有人看见。我说了，也会有人听见。听见了，就知道了。”

    

    周澜站起来，伸出手。“苏先生，谢谢你。”

    

    苏慕言握住她的手。“谢谢周老师。”

    

    第二天，林森打来了电话。

    

    声音很紧，但不是紧张，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慕言，宣传方知道你要上《深度对话》了。他们很不高兴。说你不顾大局，说你会毁了电影。说如果这个采访播出去，他们考虑撤掉星星的所有宣传，包括海报、预告片、路演。”

    

    苏慕言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

    

    阳光很好，把树叶照得发亮。“他们撤吧。星星不需要海报，不需要预告片，不需要路演。她只需要画。画了，就有人看见。”

    

    林森沉默了一会儿。“慕言，你真的想好了？”

    

    苏慕言看着远处的天空。“想好了。我不是替星星说，我是陪她说。她画，我说。我们一起。”

    

    林森叹了口气。“好。我支持你。”

    

    晚上，周澜打来电话。“苏先生，采访我剪好了。下周播。你做好准备。播出之后，可能会有很多人骂你，说你炒作，说你利用星星，说你不顾电影。”

    

    “不怕。因为星星说，画了，就有人看见。我说了，也会有人听见。听见了，就知道了。”

    

    周澜沉默了一会儿。“苏先生，你变了。以前你怕。现在你不怕了。”

    

    苏慕言笑了。“因为星星教会了我。不用怕。说真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