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确的车子驶入养育路时，雪泥在轮胎下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远远就看见姚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养育路，她穿着高跟鞋，在冰面上走得有些踉跄。

    她裹紧大衣，把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两只湿漉漉的黑色的大眼睛。

    皮肤很白，被冻得发红。

    秦确的心莫名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车缓缓靠近姚漾，生怕吓到她，降下车窗，寒风骤然刮进来。

    “上车，我送你。”

    姚漾愣住，他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她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车内有秦确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外界的严寒。

    她悄悄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车子平稳驶出。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秦确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一路上，姚漾也不开口。

    秦确的一颗心始终系在姚漾的一呼一吸上。

    因此，他更能感受到，姚漾此刻心情一定很不好。

    过了两个路口，秦确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网上的东西，不用看。”

    姚漾揪着围巾的流苏，闻声愣了愣，抬眼看向秦确精致的侧颜。

    “你也看到了。”她声调向下，与昨晚的乐观积极截然不同。

    秦确很担心。

    “赛事部会处理。”他又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给她某种保证。

    姚漾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玻璃反射着惨白的冬日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秦确，”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秦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侧过脸，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她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低垂，覆下一小片阴影，将那点竭力掩饰的失落和认命暴露无遗。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硌了一下。

    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就是那个“赛事部”需要听从意见的人？

    说他正在动用一切手段替她扫清障碍？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转回视线，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下。

    “几楼？”他问。

    “十七楼，‘拾光文创’。”

    姚漾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谢谢你送我。”

    “嗯。”秦确应了一声，没动，“我在这等。”

    姚漾诧异地看向他。

    “顺路。”语气不容置疑，“去吧。”

    姚漾没再推辞。

    他的存在像一块定山石，让她飘摇的心稍稍定了下来。

    她推门下车，走进玻璃旋转门。

    秦确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李特助发来的未读消息，关于论坛帖子溯源和技术鉴定的初步汇报。

    他快速浏览，回复了几条指令，语气冷硬。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想点燃一支烟。

    可想到待会姚漾回来，怕熏到他，便断了这个念头，将烟盒扔回去。

    这期间，他偶尔抬眼，看向十七楼的方向。

    姚漾这边，面试起初很顺利。

    她的专业能力和作品集让几位面试官频频点头。

    负责设计的主管甚至当场和她讨论起一个项目的修改思路，气氛融洽。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挂着“总监”工牌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他扫了一眼姚漾，又低头看了看平板，眉头皱起。

    “姚漾？”他直接问。

    “是。”

    “那个参加‘新生代’设计大赛的‘YANG·Design’，是你？”

    姚漾心头一紧，坦然承认：“是我。”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笑容满面的主管脸色尴尬起来，和其他几位面试官交换着眼神。

    总监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正是论坛那篇热帖的截图。

    “解释一下？”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质疑，“抄袭？还和评委不清不楚？”

    一股热血再次猛地冲上姚漾头顶。

    她挺直脊背，目光直视对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总监，论坛上的内容是恶意诽谤和伪造。我的作品《傲娇小猫》是我独立原创，没有任何抄袭行为。

    所谓的抄袭言论都是子虚乌有，我可以提供创作草图和证明。

    “至于那张照片，”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是拙劣的PS，我已经联系朋友进行技术鉴定，很快会有结果。”

    她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面试官：

    “我相信贵司招聘，看重的是专业能力和人品。在没有任何官方调查结论的情况下，仅凭网络谣言就对我的品行下定论，是否过于武断？”

    总监被她的反击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我们公司注重声誉，不能招聘有争议的员工。”

    “争议不等于事实。”姚漾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作品集和简历，动作依旧从容，指尖却微微发凉，“在事实澄清之前，我理解贵司的顾虑。但同样，我也需要一份建立在相互信任和尊重基础上的工作。看来，我们彼此都不太合适。”

    她朝几位面试官微微颔首，不再看那位总监难看的脸色，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窃窃私语。

    走廊空无一人，姚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把眼眶里那股酸涩给逼退回去。

    她走进电梯，数字一层层向下跳。

    走出写字楼，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扑面而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原地的黑色越野。

    车窗降下，秦确的脸露出来。

    他没问她怎么样，只是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竭力平静的表情，就明白了。

    姚漾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暖气依旧很足，可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秦确没立刻开车。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指。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将车载空调的出风口，轻轻掰向了她。

    更暖的风，徐徐吹拂在她冰冷的膝盖和手背上。

    这个细微的、沉默的举动，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撩拨了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一直强忍的委屈和冰凉，在这一刻决堤。

    她飞快地转过头，看向窗外急速模糊的街景，咬紧了嘴唇，可眼眶还是迅速湿热一片。

    秦确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能深刻地感受到她此时经受的巨大委屈。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微微泛白。

    “姚漾，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