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句斩钉截铁的“他绝对可以”，还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回响。
陈大民的自信，并未能完全驱散张清眉宇间的凝重。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
与此同时。
通往古桥机场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平稳行驶。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绿影。
于敏书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在车内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年轻少年，岁金鱼。
他的坐姿有些僵硬，双手无意识地抓着身前的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紧张？”
于敏书没有睁眼，声音平淡地响起。
岁金鱼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无法掩饰地，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全部波澜。
于敏书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为什么紧张？”
“我们……”岁金鱼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直接从魔都机场跳槽过来的，如果……如果这次在古桥站不稳脚跟，可能就再没有别的去处了。”
对于一个职业安检员来说，这种跨区域、跨集团的跳槽，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赢了，平步青云。
输了，在这个行业内的声誉，基本就毁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声音更低了。
“而且，在古桥机场，有人比我厉害，我没有信心……”
“能站稳脚跟。”
这句几乎是呢喃的自语，充满了不确定。
于敏书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岁金鱼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说的‘有人’，是指程川？”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岁金鱼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
程川。
这个名字仿佛一道无形的魔咒，仅仅是提起，就足以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半个月之前。
那时，他还是魔都机场最耀眼的新星，带着安检学习交流团来到古桥机场。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旅客们嘈杂的交谈声，也记得自己脸上那份矜持又自信的微笑。
然后，灾难发生了。
几个结伴出行的大姨，操着浓重的方言，嘻嘻哈哈地推着行李。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他用最专业的目光扫过，用最标准的流程操作，X光机屏幕上的图像也并无异常。
就在他准备挥手放行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程川。
他当时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一线安检员，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示意他再看一遍屏幕。
然后，他指着其中一个行李箱里，几个电器的图像，开始拆解，放大，调整对比度。
最终，在层层叠叠的真空包装袋深处，显露出几个形状极不规则，密度异常的微小物体。
黄金。
警报在那一刻才迟迟响起。
他当时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如果这几件危险品被带上了飞机，后果不堪设想。而他，作为带队的负责人，将是第一责任人。
那件事，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无法抹去的污点。
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他是警校那一届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他本可以有无数更好的选择，进入真正的警队，前途无量。
可他偏偏选择了安检这个行业。
他以为，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和第一名的光环，足以在这里做到碾压众生。
结果，现实却让那个警校档案里成绩“倒数第一”的程川，用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方式，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那张云淡风轻的脸，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至今日，依旧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车内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段不愉快的回忆而变得沉重。
于敏书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和一丝看透棋局的从容。
“放心。”
他说。
“他们不会要我们的。”
岁金鱼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不会要我们？”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跳槽？您费了这么大劲，难道就是为了……”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于敏书打断了她的话，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椅背。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侧脸，和满腹疑云的岁金鱼。
商务车继续向前，目的地，古桥机场。
一场鸿门宴，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
与此同时。
几十公里外的南站派出所。
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古长风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辖区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图钉，扎着三个醒目的标记。
旁边，贴着三张孩子的照片，天真烂漫的笑脸，在此刻看来，却让人心头沉重。
“第三起了。”
一个老刑警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声音嘶哑。
“这伙人太狡猾了，专门挑监控死角，而且作案时间都在半小时内完成，等我们接到报案再赶过去，人早就没影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流窜作案的团伙，在一个地方最多也就动手四次。”
另一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焦虑。
“我估计，最多再有一起，他们就会彻底消失。到时候，跨省追捕，难度就太大了。”
古长风一言不发，只是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最近辖区内频发的孩子拐卖案件，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线索太少，对方又太过专业。
他们就像一群在黑暗中游走的饿狼，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不留半点痕迹。
古长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让他烦躁到了极点。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程川。
如果是那个小子在这儿……
古长风吐出一口浊气。
就凭他那个不按常理出牌，总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找到破绽的脑子，估计很快就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可惜了。
那小子现在正在机场里，跟一群瓶瓶罐罐过不去呢。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警监常服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神情严肃，但眼神里却带着笑意。
古长风一看来人，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惊喜地站起身。
“老李！你怎么来了？”
李牧德走了进来，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另一只手则拿着几面卷起来的锦旗。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不是来给你送钱的吗？”
李牧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古长风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立刻明白了过来，他感慨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这哪是给我送钱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又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分明是给那个在机场当安检员的小子送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