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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煞白的脸，是周正此刻唯一的写照。
他办案半生，见过的风浪比许多人走过的路都多，可从未有过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正从遥远的天际线，缓缓地压了过来。
压得他喘不过气。
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那个年轻工作人员的嘴唇还在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进周正的耳朵里。
省委老干部局。
张老。
前省委组织部长。
王老。
前省人大主任。
还有好几位，都是过去只能在省级新闻里才能看到的退休副省级大员。
这些本该在省城颐养天年的老领导们，像是约好了一样，从清晨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把电话打进了市委书记赵立春的办公室。
他们没有质问，没有发怒，更没有施压。
他们只是用一种拉家常的口吻，“关心”地询问一个叫陆沉的年轻同志。
问他工作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问他是不是还在青阳县。
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语气和蔼可亲，分量却重如泰山。
市委大楼的电话线路，据说快被打到发烫了。
周正能想象到，此刻的市委书记赵立春，正怎样对着电话，满头大汗地解释着，安抚着。
动一个代理县长而已。
谁能想到，竟然会捅了省城老干部们的马蜂窝！
这些老同志虽然退了休，可他们织下的那张关系网，盘根错节，覆盖全省。他们的门生故旧，如今正遍布在江州省的各个要害部门。
他们随便一个“关心”，底下的人就得跑断腿。
而现在，是集体“关心”。
审讯室里，那盏刺目的强光灯，似乎也不那么灼人了。
墙角的摄像头，闪烁的红点，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笑。
周正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身体的僵硬，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十分艰难。
他看着对面的陆沉。
那个年轻人，依然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陆沉确实在看戏。
老李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围魏救赵。
不，这不是围魏救赵。
这是直接请来了炮兵阵地，对着赵立春的指挥部，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
周正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那股森然的压迫感已经荡然无存。
他甚至主动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陆沉面前空了八个小时的纸杯，续上了水。
“陆沉同志，口渴了吧，喝点水。”
他的动作，让旁边一直当木头人的小张，手都抖了一下。
陆沉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谢谢周主任。”
周正的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和善，甚至带上了一丝旁敲侧击的探寻。
“想不到，陆沉同志和省里那么多老首长，关系都这么好。”
陆沉把水杯放下，口吻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也谈不上什么关系。”
“都是些爱下棋的老首长，棋瘾大，我年轻，精神好，能陪他们多杀几盘，解解闷罢了。”
解解闷罢了。
这五个字，听在周正的耳朵里，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分量。
能陪那些跺一脚江州都要抖三抖的老人“解闷”，这本身就是一种通天的本事！这哪里是解闷，这分明是在中枢的棋盘上，落子无悔！
周正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在这里熬了八个小时，用尽了所有审讯手段，自以为掌控了一切。
结果，人家只是在棋盘之外，随手动了几个棋子，就让他的整个棋盘都天翻地覆。
他忍不住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复杂的口吻问道。
“陆沉同志，你这么年轻，又有这样的背景和能力，做事也这么……有魄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何必呢？”
“何必为了一点‘小利益’，把自己搭进去？”
他还在试探。
他想不通，以陆沉这样的背景，为什么还要去沾染那块地的利益。只要他稳扎稳打，前途不可限量，何必急于一时？
强光灯下，陆沉的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听完周正的话，忽然又笑了。
“周主任。”
“你觉得，那两百亿，是‘小利益’吗？”
轰！
周正的大脑，宛如被一枚巡航导弹精准命中。
一片空白。
两百亿？
什么两百亿？
举报信里，只字未提！他们接到的举报，只是说陆沉低价出让土地，进行利益输送。
可这个具体的数字……这个天文数字……陆沉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除非举报他的人，就在那个交易的现场！
一个名字，瞬间从周正的脑海深处炸了出来。
新鸿基地产！刘总监！
原来是他们！
原来点这把火的人，就是想买地却没买成的人！
这不是什么群众举报，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报复！是一场为了抢夺利益而发动的，卑劣的政治构陷！
周正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打湿。
他被当枪使了！
他这个市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主任，成了地产商用来攻击一位代理县长的工具！
他看着陆沉。
陆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想摘桃子的人，总得先把看桃人从树下引开，或者干脆把他捆起来。”
“周主任，你说对吗？”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
陆沉放下水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棵桃树的根，扎得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正的心口上。
这不是在解释。
这是在宣告。
宣告他陆沉，早已看穿了所有的布局，并且，已经做好了反击的一切准备。
周正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审讯室里诡异的寂静。
是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周正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弹起来一般，抓起了话筒。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道压抑着怒火，却又不得不保持克制的声音。
市委副书记，赵立春。
赵立春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周正握着话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正，把陆沉同志……”
赵立春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请到我的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