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礼堂那顿饭的酒气还没散尽，冰冷的现实就化作一记重拳，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实体清单”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整个汉东省喘不过气来。
仅仅一周。
参与“战争动员”的十七家本地配套企业，有九家直接停工。
不是他们不想干。
是银行的贷款批不下来，进口的二手设备被扣在海关，连买原料的预付款都凑不齐。
省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气氛，冷得能结冰。
商务厅长钱德江、几大行的行长，还有那几个被陆沉画大饼的民营老板，一个个脸都白了，坐在沙发上，跟等着枪毙似的。
没人敢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办公桌后那个男人。
陆沉。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神情专注，仿佛窗外的惊涛骇浪，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一群蠢货，天塌下来才想起来找顶梁柱要钱。”
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钱的问题，我会解决。”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打发走这群快要吓破胆的人，林翰关上门，脸上的忧虑再也藏不住了。
“老板，一百亿的盘子，现在每天的资金缺口就是个无底洞。我们账上……只剩不到三千万了。”
“陈序那边，新的设备采购单又递上来了，张口就是五个亿。”
“我们……撑不了三天了。”
林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陆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三天，够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省长，赵刚。”
林翰的瞳孔，猛地一缩。
……
省长办公室。
赵刚，一个年近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是汉东省的“大管家”，一个典型的稳健派，执政履历堪称完美，也以“绝不犯错”和“极度保守”闻名。
当陆沉将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时，赵刚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标题，然后，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砰！”
他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陆沉，你疯了！”
赵刚额角青筋暴起，指着那份文件，手指都在发抖。
“《关于申请质押安源煤矿未来十年部分收益权的报告》？”
“安源煤矿是我们汉东省的保命钱！是全省几千万人的养老金、医保金的压舱石！你拿它去给你那个还在画饼的芯片项目当赌注？”
“万一赔了，你是不是要让全省人民跟着你一起吃土？！”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省长，此刻彻底破防了，声音大到整个楼层都听得见。
陆沉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赵刚的怒火喷涌。
等赵刚吼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将另一份资产评估报告，轻轻放在那份质押报告旁边。
“赵省长，现在如果不赌，我们之前投进去的一百个亿，就真的变成土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那一百亿里，有八十亿是银行贷款。一旦项目崩盘，引发的金融海啸，您比我清楚。”
“我不要十年。”
陆沉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安源煤矿未来三年，三成收益权。”
“三十个亿。”
“给我三十个亿的流动性，我保证‘数字长城’活下去。不光活下去，我还要让它站起来。”
赵刚死死地盯着陆沉。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下属，而是一个拿着核弹按钮的疯子。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逻辑，进行一场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豪赌。
而且，是拉着所有人一起下水。
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他这个在官场浸淫了四十年的老江湖，都感到一阵心悸。
“凭什么？”赵刚的声音嘶哑了，“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那个化肥厂里捣鼓出来的‘神药’？”
“就凭它。”
陆沉毫不退让地迎着赵刚的目光。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良久，陆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决绝。
“赵省长，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我，用我的政治生命做抵押。”
“如果输了，”陆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赵刚的心里，“我会主动向省人大请辞，承担全部责任。”
“在我走之前，这笔钱，必须一分不少地，打进‘数字长城’项目的账户里。”
赵刚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着陆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狂热，没有激动，只有一片纯粹到令人胆寒的理智。
他瞬间明白了。
陆沉这不是商量。
这是最后的通牒。
要么，你现在就掀桌子，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去面对一百亿坏账的滔天巨浪。
要么，就签了这份魔鬼契约，把你的船，也死死绑在陆沉的战车上。
赵刚缓缓坐了回去，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拿起桌上的笔，那支跟随他多年的派克金笔，此刻重如千斤。
他颤抖着，在那份质押报告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刚”。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陆沉拿起文件，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就在他手搭上门把的瞬间，赵刚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
“这疯子……”
“汉东省，要么出了个未来的国之栋梁……要么，就出了个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陆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
走出省政府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翰快步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刚刚从财政厅拿到的拨款头寸文件，薄薄几张纸，他的手却抖得像筛糠。
三十个亿。
用一个煤矿的未来，换一个芯片的未来。
这种事，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老板，就这么办成了。
陆沉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眯了眯眼。
“钱解决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瞬间由深邃变得锐利如刀。
“该去抓鬼了。”
林翰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
陆沉已经拿出了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盯死B7厂房那个叫李伟的采购助理。”
“他港城汇丰的账户里，刚多出来五十万美金，来路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