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周长河那张胖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
林翰跟在陆沉身后,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他看着自家书记那平静的侧脸,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通天手段?
不费一兵一卒,不打一通电话,甚至没动用任何行政资源,就把一个虎视眈眈的邻省省长,按在地上,逼着他签下了“卖身契”。
“书记,”林翰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颤抖,“我们……这就回汉东?”
陆沉的脚步,却在会馆门口停下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刚才在包厢里,手机一直在静音震动。
电话刚一接通,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焦急的声音就跟爆豆子似的传了出来。
“书记!出事了!安源那边,炸了!”
“今天早上,安源最大的三个国营煤矿,按省里规划正式关停。结果……结果几千名下岗矿工,把市委大楼给围了!”
“人山人海,群情激愤!市委书记和市长连大门都出不去!他们递上来紧急报告,请求……请求暂缓关停!”
林翰脸上的兴奋,直接僵住。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陆沉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来了,改革的阵痛,永远是第一刀砍在最底层的人身上。”
他还没开口,办公厅主任的声音又急促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书记,还有件事!《汉东经济观察报》今天头版,发了一篇评论员文章!”
“标题是——《当代码的轰鸣,碾过工人的饭碗》!”
“文章里指名道姓,说我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数字天空之城’,不惜砸掉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饭碗,说您是踩在工人的血汗上,堆砌自己的政绩!”
“这篇文章,现在被好几家外省报纸转载了!京城那边……也有人开始关注了!”
林翰听得浑身发冷。
“卧槽,组合拳来了!”
前脚煽动工人闹事,后脚就用舆论的刀子捅心窝子!这是要把陆书记架在火上烤,要把他钉在“不顾民生”的耻辱柱上!
王怀德背后的那帮人,反击来了!
“知道了。”
陆沉淡淡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对林翰说:“不回省府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动作干脆利落。
“去安源。”
林翰一愣:“书记,不带警卫?安保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不必。”陆沉发动了汽车,目光直视前方,平静得可怕,“他们不是要个说法吗?”
“我亲自去给。”
……
三个小时后。
安源市,西山煤矿生活区。
黑色的奥迪A6,在漫天飞扬的煤灰里,显得格格不入。
车子刚在矿区大门口停稳,就被上百个穿着破旧工装、满脸黢黑的汉子,给团团围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愤怒交织的火药味。
车门打开。
陆沉一身笔挺的深色大衣,一尘不染的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的地上,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剧烈的冲突。
一个五十多岁、眼窝深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老矿工,排开众人,走上前来。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正是那篇《当代码的轰鸣,碾过工人的饭碗》。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就是陆省长?”
陆沉点了点头。
“我们不识字,但这上头写的,我们听懂了!”老矿工把报纸狠狠摔在奥迪车的前盖上,指着身后一片死寂的矿井和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顿地质问:
“我们就问一句!”
“矿,封了。我们这几千号人,几万张嘴,往后,吃什么?!”
“你是不是,真就不要我们这帮挖煤的活了?!”
“轰!”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没法活了!”
“凭什么说关就关!”
林翰站在陆沉身后,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颤。他毫不怀疑,只要一句话不对,这几百个被逼到绝路的男人,会当场把他们撕成碎片。
陆沉没有回答。
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向矿井口。那里,停着一辆早已废弃、锈迹斑斑的运煤矿车。
他纵身一跃,跳上了矿车顶。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被煤灰和岁月刻画得沟壑纵横的脸。
没有安抚,没有承诺,更没有官话套话。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开场即王炸!
“从今天起,安源,不再挖一块煤!”
人群瞬间炸锅!
“操你妈的!”
“真不给活路了!”
无数的怒骂声,夹杂着石子、煤块,雨点般砸向陆沉。
林翰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挡,却被陆沉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沉站在那里,不闪不避,任由一块煤渣砸在他的额角,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等所有的声音,都骂累了,骂哑了。
然后,才缓缓举起手,指向那巨大的、如同黑色深渊般的矿井口。
“这口井,挖了一百年,养活了你们的爷爷,养活了你们的父亲,也养活了你们。”
“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想不想让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再背着氧气瓶,下到这千米深的井底,用命去换那碗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骂得最凶的几个年轻人,默默低下了头。
陆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炸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口井,不会废掉!”
“它,要变成全国最大的‘沉浸式地下数据中心’!用恒定的地温,为‘星火’超算,提供最稳定、最节能的数据存储!”
所有人都听懵了。
啥叫……数据中心?
“我给你们保证,矿山关停,但不裁一人!”
“五十岁以下的,体力好的,去给我铺设恒温管道、架设光缆!工资,比你们下井翻一倍!”
“手脚利索、眼睛好使的,男女不限,去给我培训当‘数据标注员’!坐办公室,吹空调,点点鼠标就把钱挣了!活儿比选煤轻松,工资只高不低!”
陆沉的目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不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一份文件。
那是他让林翰在路上,用笔记本电脑草拟,在县城打印社打印出来的《安源市产业工人转型就业保障基金成立方案》。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刷刷几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第一笔钱,一个亿!从省里那帮搞高科技的老板税收里,硬抠出来的!”
他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台下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的老矿工代表。
“老乡,时代变了,吃饭的家伙,也得跟着变。”
陆沉跳下矿车,走到老矿工面前,从他那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最便宜的“大前门”,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张惊疑不定的脸,声音放缓,却字字千钧。
“挖煤,挖的是祖宗留下的资源,毁的是子孙后代的天。那叫刨根。”
“搞数据,搞的是未来的信息,攒的是国家换道超车的本钱。这才叫,扎根。”
“这碗饭,我不是要砸了它。”
陆沉掐掉烟头,扔在脚下的煤渣里。
“我是要给你们,换个吃法。”
老矿工死死攥着那份还带着陆沉体温的文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省长额角渗出的血迹,看着他抽着和自己一样的劣质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又像是有冰山在融化。
许久,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希望和决绝交织的神色。
他将手里的烟头,也狠狠掐灭。
“陆省长。”
“我们这帮老哥们,信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