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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章 京城一盏无名灯
    西郊,西山脚下。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拐进了一条连路牌都没有的柏油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叶子被雨水打得油亮。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嘶嘶”的轻响。

    

    没有挂牌的大门缓缓滑开,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虽没见过这车,但在看到前挡风玻璃角落那张红色通行证后,还是“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车停在一座苏式风格的灰砖小楼前。

    

    “陆组长,到了。”副驾驶上的中办干部没下车,只是回头说了一句,“这里是原803所的旧址,现在划归‘小组’使用。条件简陋了点,但胜在清净。”

    

    “清净好。”陆沉推门下车。

    

    没有迎接的队伍,没有鲜花,连个人影都稀稀拉拉。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被雨水一泡,黏在地上。墙角堆着几台淘汰的服务器机柜,锈迹斑斑,活像几口被遗弃的铁棺材,任由雨水冲刷。

    

    这就是“国家数字主权战略领导小组”的办公地?

    

    陆沉掸了掸肩头的雨水,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他门儿清,所谓的“简陋”,不是经费不足,是上上下下的一种态度。

    

    新衙门要是“香饽饽”,门槛早被踏破了。这般冷清只说明一件事——各部委都在观望,在看笑话。一个三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不能扛起这面关乎国运的大旗?没人信。

    

    “咳咳。”

    

    楼门口传来一声咳嗽。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半秃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上下打量陆沉一眼,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但眼角的褶子都没动一下。

    

    “是陆组-长吧?我是工信部调过来的钱立群,暂时负责小组的行政后勤。”

    

    陆沉伸出手:“钱司长,辛苦。”

    

    钱立群的手掌干燥温热,是机关里泡出来的手。他轻轻一握就松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失礼,也不亲近。

    

    “不辛苦,给领导打打杂嘛。”钱立群侧身让开路,语气里透着股不咸不淡的味儿,“陆组长一路劳顿,要不先去招待所歇着?办公室还在收拾,怕是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来。”

    

    “不用。”陆沉径直往里走,“就在会议室。听说科学院的几位专家已经在等着了?”

    

    钱立群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看热闹的神色。

    

    这愣头青,还真是急着往枪口上撞。

    

    “是在等着了。不过……”钱立群跟在后面,假装好心地提醒,“吴院士和李院士都是老前辈,脾气直,尤其对‘数字主权’这个提法,学术界争议很大。待会儿说话要是冲了点,您多担待。”

    

    陆沉脚下没停:“争议大,说明戳到痛处了。”

    

    ……

    

    会议室在二楼。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呛人的烟味儿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吊灯。长条会议桌两头,坐着两尊“大佛”。

    

    左边是个瘦削老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手里正转着一支钢笔。这位是吴远,计算数学界的泰斗,着名的“技术无国界”论支持者。

    

    右边那位则是个胖老头,闭着眼打盹,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浓茶。李震东,早年搞两弹一星控制系统的元勋,出了名的闷葫芦。

    

    另有几个年轻研究员,正围着投影仪嘀嘀咕咕,见陆沉进来,立马闭了嘴,眼神里全是审视和好奇。

    

    “钱司长,这位就是你说的新组长?”

    

    吴远停下手里的笔,目光从镜片上沿抬起来,跟探照灯似的落在陆沉身上,屁股都没挪一下。“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啊。怎么,现在国家大战略的制定,都兴‘从娃娃抓起’了?”

    

    几个研究员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茬,更不敢笑。

    

    钱立群捧着保温杯站在门口,也不圆场,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摆明了看戏。

    

    陆沉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他把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打开,双手交叉搁在上面,平静地看着吴远。

    

    “吴老觉得,什么年纪适合制定战略?”陆沉声音不大,不带火气,像聊家常。

    

    吴远冷哼一声:“不是年纪,是专业!陆组长,我看过你的履历,汉东大学中文系毕业,在基层干了几年行政。搞经济你或许有两把刷子,但这是技术!是网络!是一行行代码构成的疆域!”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咣啷”乱响。

    

    “你懂什么是根服务器吗?懂什么是TCP/IP协议的底层逻辑吗?就在这儿空谈‘主权’?简直是关起国门,在家里自己玩泥巴!”

    

    吴远越说越激动,指着投影仪上的世界地图:“现在互联网的精神是互联互通!你搞这套审查和壁垒,是开历史的倒车!我们好不容易才跟上国际的脚步,你这是要让我们被全世界抛弃!”

    

    满屋子死寂。

    

    这话太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陆沉祸国殃民。

    

    钱立群低头喝了口水,掩饰嘴角的笑意。这吴老炮果然名不虚传,头一回见面就把桌子掀了。他倒要看看,这个从汉东爬上来的年轻高官,怎么下这个台。

    

    是恼羞成怒动用权力压人?还是陪着笑脸当孙子?

    

    不管哪样,这“领导小组”的威信,今天算是扫地出门了。

    

    陆沉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吴远发泄完,然后伸手,翻开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说完了?”他问。

    

    吴远一滞,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陆组长觉得我说得不对?”

    

    “对,也不对。”陆沉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拔出钢笔,在上面轻轻点了个黑点。“技术确实无国界。但掌握技术的公司、服务器、还有铺设光缆的手,是有国界的。”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像两把刚刚出鞘的手术刀,直刺吴远的心窝子。“吴老,您是搞加密算法的权威。我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吴远冷笑:“洗耳恭听。”

    

    “在超长程骨干光纤网的量子密钥分发中,如果采用‘诱骗态协议’,理论上可以杜绝光子数分离攻击,对吗?”

    

    吴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中文系嘴里能蹦出这么专业的词儿。

    

    “当然。”他傲然道,“这是目前国际公认的绝对安全协议,我和国外几个顶级实验室都验证过……”

    

    “那如果在相位调制器上,加一个10GHz的高频扰动呢?”陆沉打断他,语速极快,字字清晰。“攻击者不直接截获光子,而是通过控制注入光强,诱导探测器进入‘雪崩二极管’的线性模式,从而绕过诱骗态的检测机制。吴老,请问您的绝对安全,还存在吗?”

    

    “哐当。”吴远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上。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在椅子上,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陆沉,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怎么知道……”声音嘶哑,带着见鬼般的惊恐。

    

    这个“雪崩二极管侧信道攻击”的漏洞,是目前全球量子加密领域最顶层、最隐秘的死穴!三天前,大洋彼岸的那个超级实验室才在一份绝密备忘录里提出这种可能性。国内更是半点风声都没有,连他这个级别的院士,也只是昨晚才有个模糊的猜想。

    

    这个连代码都没写过的年轻官员,是怎么知道的?还他妈能把参数精确到“10GHz”?

    

    “这不可能……”吴远喃喃自语,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是尚未发表的……”

    

    “技术没有国界,但漏洞有。”陆沉合上笔记本,声音恢复平淡,仿佛刚才抛出的不是一颗核弹,而是一粒尘土。“如果我们的金融专网、电力调度网,都建立在您所谓的‘国际公认安全协议’上。那么对方只需要敲几行代码,汉东的电网就会瘫痪,股市会熔断,无数人的血汗钱会瞬间蒸发。”

    

    陆沉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吴远。

    

    “吴院士,到时候,您去跟广场上那些血本无归的老百姓,解释什么是互联网精神吗?”

    

    鸦雀无声。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吴远粗重的喘气声。

    

    那些年轻研究员看陆沉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像看神仙一样的敬畏。

    

    一句话,就把一个院士的学术自信给干废了。

    

    这是什么段位?这不叫懂技术,这叫站在技术的上帝视角往下看!

    

    一直看戏的钱立群,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飕飕地冒凉气。

    

    资料上不是说他中文系毕业的吗?这他妈叫中文系?

    

    “呲溜——”

    

    一声响亮的吸溜声打破了死寂。

    

    一直装睡的李震东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精光一闪,像蛰伏的猛兽睁开了眼。他端起面前的热茶,手稳得像焊在桌上。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茶杯缓缓推到了陆沉面前。

    

    “陆组长。”李震东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湘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挺,“这茶刚泡好,火候正好。趁热喝。”

    

    这是一个信号。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看不懂?这是代表科学院这一派,向这个年轻人低头了。不止是低头,是认可,是归顺!

    

    陆沉看着那杯茶,嘴角微微勾起。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好茶。”

    

    放下茶杯,陆沉看向还在发愣的钱立群:“钱司长,会议可以开始了。把门关上。”

    

    “啊?哎!是,是!陆组长,我这就去!”钱立群如梦初醒,赶紧跑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再回到座位上时,腰杆挺得笔直,没了半分刚才的懒散。

    

    陆沉重新打开笔记本。

    

    “今天只有一个议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启动‘长城’计划。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版国产自主可控的底层路由协议草案。”

    

    “既然外面的路不安全,那我们就自己修一条!”

    

    ……

    

    会议开到深夜。

    

    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小楼屋顶上。

    

    送走两位神情凝重又满脸亢奋的院士,陆沉独自留在办公室。技术碾压的快感早已褪去,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寒意。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刚才那个漏洞,前世2005年才被正式公开,利用它造成的金融惨案,国家损失近千亿。

    

    这一世,他把口子堵住了。但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口子?

    

    “叮。”

    

    红机没响,响的是他的私人手机。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海外。

    

    陆沉眯起眼,接通。

    

    没人说话,听筒里传来一阵诡异、有节奏的电流声。

    

    滋滋……滋滋滋……

    

    像是摩斯电码,又像老旧磁带倒带的声音。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声音太熟悉了。前世,父亲陆正华出事那晚,家里的电话就是这样响了一整夜!而在那电流声的背景里,隐约还夹着一段模糊的旋律……

    

    是一首早已失传的童谣,也是父亲生前最爱哼的歌。

    

    陆沉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毕露。

    

    脑海中的档案库疯狂运转,大脑的警报疯狂作响:信号源经过多重加密中转,无法定位!音频中含有低频暗示波段,属于精神诱导类武器……

    

    他果断挂断电话,直接抠出了电池。

    

    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他慢慢平复呼吸。

    

    “不是意外。”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二十年前,你也接到了这个电话,对吗?爸。”

    

    陆沉转身,从随身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那份印着“黄泉”计划的立项书。

    

    在微弱的台灯下,他第一次注意到,在父亲陆正华的签名旁,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墨点。用放大镜仔细看,那个墨点,竟是一个微缩的化学分子式。

    

    ——K。

    

    氰化钾,剧毒。

    

    陆沉闭上眼,脑中无数线索开始疯狂串联:“黄泉”、金矿、夏国正、海外来电、量子漏洞……一张巨大的网,悄然浮现。

    

    是在大洋彼岸。

    

    陆沉重新装好电池,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前世那位手段通天的国安部“鬼才”,如今还郁郁不得志的情报分析员——编辑了一条短信。

    

    只有六个字:

    

    “查一下,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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