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九分。
钱立群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秒针刚刚跳过最后一格。
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准时推开。
没有敲门声。
来人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身形挺拔,五官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样貌,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井。
叶萧。
他走进屋,目光没有在钱立群身上停留半分,而是直接落在了窗边那个背影上。
没有想象中的正襟危坐,没有审视的压迫感。
新任的陆组长,正站在一张矮几旁,用一套粗陋的紫砂茶具,慢条斯理地洗着茶。
水汽氤氲,混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气味,让这间本该剑拔弩张的办公室,平添了几分居家的闲散。
“陆组长,我是叶萧。”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陆沉转过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来了?坐。外面雨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不像是在面试一个下属,更像是在招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
钱立群识趣地起身,躬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叶萧,心里嘀咕:这年轻人心理素质倒是过硬,面对陆组长这种妖孽,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叶萧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起身的防御姿态。
“有点意思。”
“夏家送来的刀,果然开了刃。”
陆沉心中闪过一丝念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第一道茶水被他轻轻淋在茶宠上,一只不成形的小兽,在热水中颜色愈深。
“听说,你棋下得不错?”陆沉将第一盏茶推到叶萧面前,茶汤色泽清亮。
“略懂皮毛。”叶萧答道,眼神依旧平静。
“是跟周望山周老学的吧?”陆沉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叶萧端茶杯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周望山。
这个名字,是他心里唯一一块柔软又疼痛的地方。那是他的恩师,是那个将他从山村里带出来,手把手教他编程,教他做人的老人。
“是。老师的棋艺,学生只学到三成。”叶萧的声音低了一分。
陆沉叹了口气,自己也端起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周老是个真正做学问的人。我以前听人说,他平生最恨两件事。”
陆沉抬头,看着叶萧。
“一恨外行指导内行,二恨学术窃贼。”
“他说,挖人祖坟,断的是一代香火。窃人成果,挖的却是整个学问的根。”
“铛。”
叶萧手中的茶杯,轻轻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茶水溅出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陆组长……说的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叶萧的心上。
陆沉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续上了第二道水,冲泡出第二盏茶,推到叶萧面前。
茶汤的颜色,比第一盏浓郁了许多。
“小叶,你也别紧张。今天不谈工作,就是随便聊聊。”陆沉从桌角拿起一份用蓝色文件夹装着的材料,随手翻开。
“正好,最近中办转过来一桩陈年旧案,指名要我们小组协查,我这几天正头疼呢。”
他将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虽然隔着距离,但叶萧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封面上用宋体加粗打印的几个字——
“关于“天盾一号”安防系统核心算法泄密事件调查重启报告”
轰!
叶萧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天盾计划!
十年前,国家投入巨资,秘密研发的新一代金融防火墙。而他的恩师周望山,正是该计划的总工程师。
计划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核心的“非对称加密”算法却离奇泄露,被大洋彼岸的一家科技巨头抢先注册了专利,导致整个“天盾计划”几乎完全作废,国家损失惨重。
周望山因此被撤销一切职务,从学界的泰山北斗,沦为一个闭门思过的罪人,最后郁郁而终。
而这件事,也成了叶萧心中永远的梦魇。
因为,当初那个为了一个宝贵的赴美留学名额,将简化版的算法思路“分享”给“学术交流”的美方工程师的人……
正是他自己!
他当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简化版思路”,却是整个算法大厦的地基。
夏家,正是用这个足以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把柄,像提线木偶一样,操控了他整整十年。
“周老……真是可惜了。”陆沉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来自另一个时空,“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团队,亲如子侄的学生里,到底哪个是鬼。”
“据说,他临终前,还在病床上摆棋,一遍遍复盘,想找出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满盘皆输。”
陆沉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到叶萧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小叶,你说,如果周老泉下有知,知道这只鬼,最后进了国家数字主权小组,他会是什么心情?”
叶萧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的人,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眼前的陆沉,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在他眼里,却比地狱里的阎罗更加恐怖。
他没有质问,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他只是在泡茶,在讲一个过去的故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然后慢慢搅动。
这是审判。
一场无声的,诛心的审判。
陆沉倒了第三杯茶。
茶汤色泽深沉,近乎于墨。
他将茶杯推到叶下巴前,滚烫的茶水已经漫到了杯沿。
“当然,这都过去了。”陆沉轻轻合上了那份文件夹,仿佛只是看完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能总背着一块石头走路。”
“背久了,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看着叶萧,目光平静而深邃。
“面试的问题,钱司长应该跟你说了吧?”
“一条恶龙,要锁进深井,需要几根钉子?”
陆沉顿了顿,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气。
“我想,不需要钉子。”
“只需要告诉它,井外,有它最想守护的东西。”
话音落下。
叶萧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裂。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那杯滚烫的深色茶水。
茶水泼了他一裤子,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灼痛。
“扑通!”
这个夏家最引以为傲的利刃,这个在钱立群眼中城府深沉的青年才俊,在陆沉面前,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陆组长……”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解脱。
“我……交代!”
“我就是那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