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内,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平息,但空气中的高压电荷尚未散尽。
“锁定攻击IP,物理隔离所有异常端口,评估电网损失。”陆沉下达了一连串口令,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技术组的人员迅速执行,但每个人的背上都覆着一层冷汗。从内部攻破国家能源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而是战争行为。
“陆委员,”张涛快步走来,压低了声音,“国安的同志到了,就在外面。带队的是……”
“让他们按程序办。”陆沉打断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片恢复平静的电力图上,“把西部几个省份近半年的所有工业用电数据,特别是夜间峰值,整理一份给我。要原始数据。”
张涛应声离去。
陆沉站着没动,大脑的档案库在嗡鸣。他试图调取前世关于国安内部那次着名“清洗”的资料,但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模糊的乱码和剧烈的刺痛。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三天后,国家气象中心与战发委的联席会议。
议题是关于今年第7号超强台风“海燕”的路径预判与防灾部署。
“根据我们的超级计算机推演,‘海燕’在进入南海后,大概率会转向西北,在琼州登陆。”气象中心的主任指着动态云图,语气肯定。
会议室内的气氛很轻松,这是常规的防灾会议。
“不。”陆沉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它的路径会偏东。”陆沉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精准的弧线,最终点在了闽浙交界处的一个沿海城市,“登陆点在这里。风力等级会超过我们的历史记录,必须按最高级别预案,提前疏散沿海三十公里内的所有居民。”
气象中心的主任愣住了。陆沉所指的路径,完全违背了现有的一切气象模型。这更像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断言。
“陆委员,这……您的判断依据是?”一位老专家忍不住发问。
“统筹考量。”陆沉只用了四个字。
会议室内的空气变化了。如果说之前陆沉的判断是“远见”,那么这一次,在最严谨的科学领域,他的说法近乎“神谕”。
基于他的职级和过往战绩,命令最终被执行。闽浙两省启动了史无前例的沿海大撤离,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然而,四十八小时后。
台风“海燕”在距离陆沉预测的转向点一百公里处,如气象中心预测的那样,猛然向西北拐去,最终在琼州登陆。
闽浙沿海,风平浪静。
消息传来时,陆沉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他手中的钢笔停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洞察之眼”第一次,彻底失效。他记忆中那场摧毁了整个闽浙造船业的特大台风,消失了。
**翌日,中枢扩大会议。**
议程过半,一位一直保持沉默的老人,王副总理派系的核心人物,主管监察工作的周委员清了清嗓子。
“我提个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最近我们的一些决策,效果是好的,但决策过程的科学性、严谨性,有待商榷。比如这次的台风预判,造成了不必要的资源调动。长此以往,容易让气’。”
他没有点名,但在座的谁都听得懂。
“我同意周委员的看法。”另一位委员附和,“陆沉同志上任以来,主导的几个大项目,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功。但这背后的决策逻辑,外界有很多猜测,甚至有一些不好的传闻。”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招:“为了保护干部,也为了让我们的战略决策能经得起历史检验,我提议,由监察委、审计署、中科院组成联合调查组,对战发委成立以来所有重大决策的依据和流程,进行一次全面的复盘和审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是最狠辣的阳谋。他们不攻击陆沉的成果,而是攻击他获得成果的“过程”。一旦审计发现他的决策缺少数据支撑和逻辑推演,那么“投机”、“冒进”甚至“巫蛊之术”的帽子就会扣下来,他的政治生命将就此终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陆沉。
陆沉抬起头,面色平静地环视一周。
“我同意。”
他站起身,对着主持人方向微微颔首:“感谢组织的关心和监督。我本人和战发委,全力配合调查。真理,不惧检验。”
他的干脆,让周委员等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们准备好的一系列施压话术,全堵在了嗓子眼。
**审计组进驻战发委。**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一箱箱文件被搬走,一台台电脑被贴上封条。
陆沉没有过问任何事,每天只是准时上下班,在办公室里看书、批阅一些不涉密的日常文件。
一周后,审计进入核心阶段。调查组的会议室里,气氛僵持。
主审员,周委员的亲信,将一份关于“汉钢集团”国有化改造的资金报告拍在桌上。
“陆委员,这份报告我们看了。您在决定接管汉钢之前,是如何精准判断出其高层会在三小时内转移三十二亿资产的?情报来源是什么?我们的情报部门,可没有提供相关信息。”
这是死穴。陆沉无法解释情报来自“洞察之眼”。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沉没有看报告,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汉钢的李卫国,我研究过他的履历。出身草莽,两次豪赌发家,极度信奉‘现金为王’。他既然敢用百万工人的饭碗来要挟中枢,就必然给自己留了退路。三十二亿,不多不少,正好是他发家时那笔‘第一桶金’的整数倍。这是一种心理路径依赖。”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缺乏直接证据,显得有些苍白。
主审员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只是您的推测。我们需要的是证据链。”
“证据,是有的。”陆沉放下茶杯,“审计组调阅了‘盘古’系统在事发当天的全部操作日志。我想问一下,在战发委下达资产冻结令的前一个小时,系统后台有一个IP地址,频繁尝试访问汉钢集团的离岸账户模型。这个行为,触发了系统的预警机制。”
他抬眼看向那位主审员。
“这个IP地址,经过解析,物理位置在京城西郊的一家私人会所。而根据会所的记录,那天下午,周委员的公子正在那里宴请一位来自开曼群岛的基金经理。”
主审员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陆沉没有停下:“你们想查我的决策依据,而我的决策依据,正是你们在背后做的手脚。你们比我更希望李卫国把钱转走,这样才能坐实我‘处置不力’的口实。不是吗?”
这不是审计,这是审判。
当晚,陆沉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锁着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前世未来十年所有的大事节点。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个关于“闽浙大台风”的记载,又看了看旁边空白的纸张。
他把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撕下,平静地送入碎纸机。
机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低沉地回响,像是在为一段过往送行。
就在最后一页纸被吞没时,那种熟悉的、有节律的刺痛再次袭来。
陆沉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去抵抗。他顺着那股刺痛的源头,在混乱的脑内信息流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数字信号。
那串信号的底层协议……竟然与他二十多年前,在青阳县老干局,第一次接触的那台奔腾386电脑的开机指令,有七成的相似度。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窗边。
西边的天际线,那几个他曾标注过用电异常的省份方向,夜空中空无一物。
但陆沉知道,那里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眼,正在凝视着他,干扰着他,试图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瞎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窗,让夜晚的凉风灌入室内。
“既然看不见未来,”他低声自语,“那就由我来创造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