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君沐宸那冰冷的手势下达后。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柳眉所住的锦绣苑。
鹰六和鹰七的动作快如闪电。
锦绣苑内防卫松懈。
巡逻的家丁提着灯笼,哈欠连天,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降临。
鹰七负责望风,鹰六则如一片飘落的叶子,悄然落在柳眉的窗外。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乌黑的小竹筒,拔开塞子。
屋内,柳眉刚刚安抚完哭哭啼啼的云晚晴,正准备就寝。
她的心腹丫鬟将一只通体雪白、蓝眼如宝石的波斯猫抱了过来。
“夫人,让雪团儿陪您睡吧,去去晦气。”
“嗯。”
柳眉怜爱地抚摸着雪团儿柔顺的毛发,这只猫是她的心头肉,是她排解寂寞的慰藉。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股异香从窗缝中飘了进来。
雪团儿的身体忽然僵住,它那漂亮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还没等柳眉反应过来,雪团儿猛地从她怀里挣脱。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发疯似的在屋里乱窜,撞翻了茶盏,抓破了帷幔。
“雪团儿!雪团儿你怎么了?!”柳眉惊得站了起来。
下一秒,一声凄厉至极的猫叫划破了夜空。
雪团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不过几息之间,便七窍流血,僵直不动了。
丫鬟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整个锦绣苑瞬间大乱。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窗外,鹰六嘴角挂着冷酷的笑意,又从怀里掏出数个样式各异的竹筒和瓷瓶。
他将瓶塞一一打开,轻轻一抖。
无数细小的黑影,从瓶中倾巢而出。
那是君沐宸亲手饲养的宝贝们——通体漆黑影织蛛。
能瞬间麻痹神经的赤尾蜂,还有几十只背上带着诡异花纹的翡翠蝎。
这些来自北临万毒谷的小东西,在特制的香气引导下,精准地避开了君沐宸的目标区域。
化整为零,沿着墙角、房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丞相府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一场无声的恐慌开始蔓延。
厨房里,厨娘刚想伸手去拿挂着的腊肉,
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从房梁上悄然滑落,缠上了她的手臂。
厨娘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马厩里,几匹高头大马突然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不止。
它们的食槽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
下人房中,一名家丁半夜起夜,一脚踩在地上,只觉得脚底一麻。
低头看去,一只拳头大的蛤蟆正鼓着腮帮子,冷冷地看着他。
他连叫声都没发出,便口吐白沫地倒下了。
一时间,丞相府内尖叫声、哭喊声、器物破碎声此起彼伏。
府里的护院和家丁提着刀剑棍棒到处乱窜,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们只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虫子。
或者是在某个角落发现一个昏迷不醒的丫鬟小厮。
整个丞相府,鸡飞狗跳,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云敬德的书房内,他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动静。
气得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
“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他对着门外嘶吼。
“回…回老爷,府里…府里好像是闹了虫灾,很多下人都被毒虫咬伤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脸色惨白。
“虫灾?!”云敬德怒不可遏。
“我这丞相府是百年府邸,哪来的虫灾!给我查!”
“就算是把地皮给我翻过来,也要把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我揪出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提着袍角便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敢在他的地盘上如此放肆!
然而。
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迈出书房门槛的瞬间。
一颗被鹰七从暗处用弹弓精准射出的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
石子与石板撞击,然后悄无声息地滚落到了他即将落地的脚底。
云敬德满心怒火,根本没注意到这毫厘之间的变化。
“啊——!”
一声惨叫响彻庭院。
他一脚踩在石子上,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扑倒。
混乱中,只听“咔嚓”一声的骨裂声。
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痛晕过去。
“老爷!老爷!”
管家和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
夜色深处,鹰六和鹰七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任务完成。
……
第二天天还没亮。
听雪楼内,君沐宸正在翻看一本医书。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模仿云敬德的笔迹,写了一百份请帖。”小五低声汇报。
君沐宸头也不抬。
“嗯,帖子送出去了吗?”
“是,天没亮就已派人送往各大府邸,算着时辰,现在都该送到了。”
君沐宸合上书,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
丞相府,此刻是一片愁云惨雾。
云敬德躺在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夹板。
脸色灰败,嘴里还在不住地呻吟。
府里乱了一夜。
死了猫,伤了十几个人,最后连他自己都摔断了腿,可连个敌人的毛都没抓到。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他怒火攻心,正准备上奏朝廷请求彻查的时候。
管家又一次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老…老爷!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大人,都…都说是您下了帖子,请他们来赏花的!”
“什么?!”
云敬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牵动了断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何时下过请帖?!”
他话音刚落,门房已经将一份份拜帖和一担担贺礼送了进来。
吏部尚书、户部侍郎、大理寺卿……
来的几乎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
甚至还有几个赋闲在家的王爷和侯爷。
看着那些礼物和拜帖,云敬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瞬间就明白了,他被人下套了!
此刻若是将这些达官显贵拒之门外,传出去就是他云敬德目中无人,戏耍同僚!
这在官场上,是比结仇还严重的大忌!
以后他这丞相也别想当了!
“父亲…这可如何是好?”
云晚晴也急得满头是汗。
云敬德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开…开中门!迎接贵客!”
“吩咐后厨,立刻备宴!告诉他们,赏花宴……照常举行!”
打碎牙齿,也得和血吞!
丞相府的下人们忍着恐惧和疲惫,被驱赶着紧急布置宴会场地。
而前厅,管家能硬着头皮出去接待宾客,谎称自家主子偶感风寒,稍后就到。
宴会开始了。
气氛却无比诡异。
客人们看着丞相府下人们昏昏欲睡的神情,以及那匆忙布置、显得有些简陋的宴席。
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交头接耳,私下议论纷纷。
席间,一名素来以耿直闻名的御史李大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听闻云相身体不适,我等身为同僚,岂有只顾饮酒作乐之理?”
“不如,我等一同去后堂,探望一下云相,以表关切之心。”
这提议瞬间得到了一众人的附和。
大家都想看看,云相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管家脸色煞白,连连推辞,却根本拦不住这群好事之人。
与此同时,后院房间里。
云敬德听着前厅的动静,心中愈发不安,他预感要出事。
“快!快!从侧门抬我出去!去后面的静心阁躲躲!”
他急忙吩咐两个健壮的家丁。
两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抬起一个软榻,将云敬德放在上面。
又慌张地盖上一层薄被,抬着就往侧门走。
命运的巧合,总是如此精准而残忍。
就在他们抬着云敬德,刚刚转过一道抄手游廊时。
迎面便撞上了那一大群浩浩荡荡前来探病的同僚。
两拨人马,在狭窄的廊道下,面面相觑。
抬着软榻的家丁吓得腿一软,停下了脚步。
风,轻轻吹过。
那张盖在云敬德身上的薄被,被风吹起了一个角,然后缓缓滑落。
刹那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软榻上的景象。
他们尊贵的丞相大人,头上裹着的布巾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露出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他的左腿被木板夹着。
脸上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那形象,滑稽又凄惨,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威严的样子。
不知是谁,没忍住。
“噗……”
一声极轻的嗤笑声,像是点燃了炸药的引线。
紧接着。
“哈哈哈哈……!!”
一个跟在父亲身边的小侯爷,指着云敬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云相,你这是要出家啊!!”
这笑声打破了寂静。
压抑的、强忍的以及幸灾乐祸的笑声,从人群中此起彼伏地传来。
“你们……你们……”
云敬德瞪大了眼睛。
看着那些往日里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同僚,此刻都用一种看小丑般的眼神看着他。
那一声声刺耳的嘲笑,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他一生所追求的尊严、体面、威望……
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一股急怒攻心的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云敬德双眼一翻,脑袋一歪,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