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丞相府内。
云敬德正倚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腿处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他浑然不觉,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桌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那里装着他翻盘的全部希望——代表北临身份的玉佩。
“老爷,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
“不急。”
云敬德的声音沙哑。
“把东西拿给我,我要再看看。”
管家不敢违逆,连忙捧起木盒,打开了盖子。
一枚质地温润,雕刻着展翅黑鹰的玉佩静静地躺在其中。
云敬德看着它,脸上露出了一抹疯狂。
就是这东西,很快,它将出现在一个“北临刺客”的身上。
成为指证云照歌和北临皇帝图谋不轨的铁证。
然而,他没有看到。
就在管家转身取盒子的那一瞬。
房梁之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
鹰七,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轻轻飘落。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这几日,他早已将丞相府的布局和密道摸得一清二楚。
就在云敬德拿起玉佩,放在眼前端详的瞬间。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是器物破碎的声音。
“什么人?!”
云敬德猛地一惊。
随即将手中的玉佩放在了盒子里。
伸长脖子看着外面。
“老爷别慌,可能是府里那些没清干净的毒虫又闹起来了。”
管家说着,急忙转身朝窗外望去。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鹰七动了。
他的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精准地用一枚仿造品,换走了敬德视若珍宝的真品。
整个过程,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
“没用的东西!府里这点事都办不好!”
云敬德咒骂着,回头看向小桌上的玉佩,小心翼翼地将盒子锁好。
他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王牌,此刻已经成了一张废纸。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
灯火通明,李渊正满面倦容地批阅着奏折。
奏折的内容大同小异。
全是弹劾太子德行有亏,或是建议分割原属丞相府的各项权力。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墙倒众人推的急不可耐。
他心烦意乱地将朱笔一掷。
贴身的老太监刘成,端着热茶,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仿佛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奴才该死!惊扰了陛下!”
刘成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满脸惶恐。
李渊皱了皱眉:“毛手毛脚的,起来吧。”
刘成一边叩头,一边颤颤巍巍地去捡地上碎掉的茶盏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地面时,他仿佛摸到了什么异物。
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其从御案的桌脚下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玉佩。
刘成看清玉佩上的图案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哆嗦着,高高举起那枚玉佩,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您看…这…这是从您御桌底下发现的…”
李渊不耐烦地抬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烛光下,那枚玉佩上的图案清晰无比——一只展翅欲飞、神态桀骜的黑鹰。
北临的玉佩?!
“砰!”
李渊猛地站起,宽大的龙案被他撞得发出巨响。
他的御书房,防卫森严。
能进入此地的,无一不是他最信任的近臣与内侍。
这枚代表着北临身份的玉佩,是怎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眼皮底下的?
……
两日后,黄昏。
太学附近的青石官道上。
安阳王最疼爱的小儿子李珉。
正坐在一顶软轿里,与几位同窗好友谈笑风生,准备去城东的诗会。
就在他们经过一处僻静的拐角时,异变陡生。
十数名穿着禁卫军服饰的蒙面人,手持利刃冲向了李珉的轿子。
“保护小王爷!”
护卫们大惊失色,立刻拔刀迎战。
然而刺客招招致命,目标明确,就是轿中的李珉。
混乱中,一把长刀划破轿帘,直刺李珉的面门。
“啊!”李珉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那把刀却在离他面门一寸的地方。
被另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精准地格挡开。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数百名真正的禁卫军,手持弓弩,从街道两旁的房顶和巷弄中涌出。
将这伙刺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禁卫军统领高声喝道:
“陛下有旨,京中宵小作祟,意图不轨!尔等束手就擒,或可留一全尸!”
刺客们见状,知道已入陷阱,纷纷对视一眼,便要挥刀自尽。
但禁卫军的动作更快。
一阵密集的短矢射出,精准地射中了他们的手腕和膝盖。
刺客们吃痛,兵器落地,瞬间便被一拥而上的禁卫军死死按住,连咬碎毒牙的机会都没有。
为首的那名刺客,被卸掉了下巴,狼狈地押到了安阳王的面前。
李哲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他看着吓得面无人色的儿子,又看看地上被俘的刺客。
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转为滔天的怒火。
“搜!”他厉声下令。
很快,一名士兵从为首刺客的怀中,搜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正是一枚黑鹰玉佩。
……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安阳王李哲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哭诉。
“皇兄!您要为珉儿做主啊!”
“这些贼人身穿禁卫军服饰,手持北临信物,分明是北临细作,想要刺杀我大夏皇族,动摇我朝根本!其心可诛啊!”
“请皇兄立刻发兵北临,为珉儿,为我大夏雪耻!”
地上,那名被抓的刺客头目被打得血肉模糊,但始终一言不发。
他怀中的那枚黑鹰玉佩,被呈放在龙案之上。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急匆匆地呈上一份奏报,高声道:“启禀陛下,云相急报!”
李渊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云敬德如何“抱病在床,心忧国事”。
如何“察觉到北临细作已有异动”,恳请陛下彻查严办,以保江山社稷。
这份奏折送来的时机,巧合得就如同是提前排练好的一般。
李渊看完了奏折,又看了看桌上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玉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玉佩上,等待着皇帝的审判。
然而,李渊只是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刘成说道:
“去,把朕前两日,在书房里捡到的那件东西也取来吧。”
刘成立刻躬身退下。
很快,他捧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当托盘上的黄布被揭开,第二枚一模一样的黑鹰玉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
整个御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前一刻还怒不可遏的安阳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一枚,从意图刺杀皇侄的北临刺客身上搜出。
另一枚,却提前两天出现在了皇帝戒备最森严的御书房里?
傻子都能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想伪造北临刺杀皇亲的假象,逼迫皇帝与北临开战。
而为了让这个证据看起来更可信。
甚至不惜将另一枚伪证,冒险扔进了皇帝的书房。
李渊缓缓地站起身,他的目光没有看那枚玉佩,而是缓缓地扫过殿中所有的大臣。
那目光,让所有接触到他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冷汗浸湿了后背。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急切地想要挑起两国战争,好让自己从如今的困境中脱身?
李渊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虚空之中。
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那座愁云惨雾的丞相府,和那座被禁足的东宫之上。
他的拳头,在龙袖之下,死死地攥紧了。